凌昭走后,顾念安在门后静立许久。
晨雾未散,微凉寒气顺着门缝漫入,浸湿袖口。她缓缓落闩插紧,回身之际,只见沈墨已将渊洌剑重新裹好,静坐于残旧木榻之上,正以一方粗砺磨刀石,细细打磨半截铁钉,慢慢磨成锋利针状。
“秦屿的人,傍晚便会动手。”她低声开口。
“听闻了。”沈墨头也未抬,指尖动作未停,“自此刻至天黑,尚有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足够做什么?”
“足够我们再入一次义庄。”
沈墨将磨好的铁针举至窗边,借着灰蒙蒙的天光细看,针尖泛着一抹冷冽微光。
“昨夜仓促查验,仅能看清体表毒痕。”他语气沉静,“毒素深层淤积、脏腑损伤、寒毒侵入经络的本源路径,肉眼无从辨别。唯有深入查验,方能摸清这稀释寒毒的真正底细。”
“白日前往义庄?”顾念安眉头微蹙,“守庄老者虽不通武学,白日常驻院中,我们二人翻墙入内剖验尸身,太过贸然,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走高墙,走正门。”
顾念安一时怔住,有些意外。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纸包,递至她眼前。层层拆开,内里是一套叠放整齐的靛蓝粗布衣裙,半旧干净,针脚朴素,正是镇上估衣铺常见的寻常料子。衣裙之侧,平放一支简约木簪,样式老旧,是市井妇人常用的款式。
“你何处换来的衣物与银钱?”顾念安问道。
“清晨你安睡之时,我去往镇西巷。”沈墨淡淡作答,“刘木匠遗孀正变卖亡夫旧衣,筹措下葬资费,我顺手购置两套。你这身尺寸合身,换上粗布衣裙,以木簪束发,褪去风尘锐气。”
他将打磨好的铁针一并放入她掌心。“再挎一只竹篮,扮作上香吊唁的寻常镇民。守庄老者上月才接任差事,不熟镇上人情样貌,只看衣着行止,不会多加盘问。”
“我们本是外乡之人,何来亡故亲属,前去吊唁?”
“身份我已备好。”沈墨语气平稳,“刘木匠便是我们的由头。方才购置衣物时,我已与他遗孀攀谈,知晓刘木匠灵柩停于义庄,迟迟未能下葬。你我便扮作他邻镇赶来的远房侄女与叔父,路途遥远,专程赶来送别。”
说辞周全,分寸稳妥,全无破绽。
顾念安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手中粗布衣裙与木簪,转身走到屋角破旧水缸之后,快速换上衣衫。
不过半盏茶,她缓步走出。靛蓝粗布衣裙朴素合身,袖口轻挽,布带束腰,长发素簪高挽,褪去往日独行医者的清冷锋芒,化作寻常市井里利落清瘦的民妇模样。衣衫略宽半寸,更显身形单薄,唯有一双眼眸沉静深邃,藏着不改的警惕与笃定。
沈墨随即换上一身灰布短褐,寻常药农打扮。又以厚油布层层裹紧渊洌剑,稳稳塞入竹篓,上方铺盖干草药与几包寻常药材,遮挡严实,毫无破绽。
顾念安将银针布包贴身藏于衣襟内侧,柳叶刀以棉布仔细裹好,收在竹篮最底层,上方铺好纸钱、清香,层层遮掩,不露分毫异样。
“全程查验,需多久?”沈墨沉声问。
“只查经络毒素淤积,一炷香便可。”顾念安正色回道,“若要剖开胸腹,查验脏腑受损,至少三炷香。你在外间望风戒备,隔绝外人,不可让人靠近停尸房半步。”
“稳妥行事,我知晓。”
午时已过,日色微沉。青云镇义庄大门敞开,院内冷清荒芜。守庄老者蹲在檐下,架起砂锅慢熬米粥,淡淡的米香混杂着院内常年不散的石灰涩气,氛围古怪压抑。
见门口走来一男一女,男子背篓质朴,女子挎篮温婉,一身寻常镇民装束,老者只抬眼淡淡一瞥,并未深究。
“来此何事?”
“前来吊唁叔父。”顾念安微微垂首,语气柔和,带着几分远道而来的怯意,“镇西巷口的刘木匠,是我远房叔父。我们从邻镇赶路两日,只想在他入殓之前,再见最后一面。”
老者恍然点头,放下手中粥勺,随意擦了擦手。“刘木匠我晓得,停在后院停尸房,靠墙第二张木榻。他家娘子今早才来过,你们去吧,莫要逗留过久。”
“多谢老伯通融。”
顾念安轻声道谢,挎着竹篮,与沈墨穿过荒寂院落,稳步走向后院。步履平缓从容,全然是寻常百姓吊唁的模样,竹篮轻晃,纸钱摩挲,细碎声响隐于寂静之中。
推开停尸房木门,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石灰干燥的气息压制着尸身腐败的腥气,却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甜冷异味,萦绕不散。
靠墙第二张木榻上,刘木匠静静躺卧,白布覆身,身形僵硬。顾念安轻轻掀开白布一角,目光缓缓落在死者面容之上。年过半百的木匠,手掌宽厚,虎口布满常年握斧劳作的厚茧,身形硬朗结实。只因寒毒猝然暴毙,面色灰败暗沉,十指乌青,处处皆是寒毒侵体的鲜明痕迹。
“无意冒犯,只为查明症结,安稳亡魂。”她低声轻语,随即俯身,从竹篮底层取出柳叶刀与银针布包,神色瞬间凝重肃穆。
沈墨转身立于房门之内,背对验尸之地,目光牢牢锁住院落动静。右手垂于身侧,短刀暗藏袖中,时刻戒备。他熟知此地人事,清楚新守庄老者性情淡漠,不问是非,只需隔绝视线、拖延片刻,便可保二人周全。
身后,柳叶刀划开皮肉的细微声响悄然响起,银针刺入深层经络的轻响细碎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