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衣。那是她娘亲的名字,是她藏在心底,十年不敢触碰的名字。
她抿紧双唇,压下所有情绪,手腕一动,将银针再刺入半分,全程再无一言。
男子收回目光,落在胸口排列的银针上,随即转头望向庙门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低沉,似是自语:“霜迟散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上月尚能撑四个时辰,此番,不到两个时辰便已支撑不住。”
顾念安拔出旧针,换了一根更长的银针,头也不抬地问道:“中毒多久了?”
“二十年。”
顾念安的手,再次僵住。
二十年!霜迟散乃慢性剧毒,寻常中人,最多撑不过十年,眼前之人,竟凭借自身内力,硬生生压制剧毒二十年,这份内力修为,堪称恐怖。
“你的刀伤,我可以帮你处理缝合,”她收回银针,从行囊里取出一瓶金疮药,语气平静无波,“但霜迟散,药王谷早已失传解法,我,无能为力。”
男子并未露出意外神色,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沉声问道:“会缝伤口?”
“会。”
“那就缝。”
顾念安不再多言,从行囊里找出针线,在火堆余烬上燎过消毒,而后俯身,开始缝合他肩头那道最深的刀伤。
银针穿过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可男子自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连一丝闷哼都没有。他只是靠在供桌残腿上,那双冷沉沉的眼眸,缓缓扫过破败的山神庙,从门窗到墙角,一一打量,似是在摸清每一处退路与死角。
顾念安缝至第三处伤口时,男子忽然开口,打破了庙内的寂静:“你为何救我?”
“你坠崖的位置,正对着我的藏身之处,”顾念安指尖不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你若摔死,追兵必会察觉崖上有人,我便无处可藏。”
这个答案直白又不客气,毫无善意。男子沉默一瞬,紧抿的嘴角,竟似微微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你被人追杀。”他语气笃定,随即不等她回应,又缓缓说道,“不用否认,我闻到了你身上箭伤的血腥味,箭镞带钩齿,是血蝉阁的追魂箭。寻常女子,绝无可能招惹上血蝉阁。”
青云盟总坛,青石大殿。
秦屿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天色蒙蒙亮,他便已在此候命。
台阶之上,青云盟盟主韩仲远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中,声音温和如春水,缓缓下达指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夜带走药王谷余孽的剑客,身份不明,但身手极强。你带人前往青云镇,务必在他们离开前,将人找到。那剑客,可杀;但那个姑娘,必须要活的。”
“是。”秦屿垂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凌昭、苏沐,随你同去,”韩仲远轻抬眼眸,补充道,“年轻人,也该多历练历练。”
秦屿缓缓抬头。
年近四十的韩仲远,面如冠玉,须发乌黑,身着素净青衫,气质温文尔雅,全然不像是执掌数万江湖弟子、雄霸一方的武林枭雄,反倒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雅书生。
可秦屿跟随他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温和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雷霆手段与深沉心计。
他再次垂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属下定不辱使命,不负盟主所托。”
退出大殿,石阶之下,凌昭与苏沐已然等候在此。
凌昭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清亮,身姿挺拔,行事沉稳有度;苏沐年纪稍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却眉眼俊朗,眼神里满是锐气。二人皆是青云盟年轻一代的顶尖弟子,一佩剑一执刀,在盟中声望颇高。
“秦护法,”凌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盟主有何吩咐?”
秦屿将韩仲远的命令,一字不差复述完毕。
凌昭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苏沐则眼神一亮,难掩兴奋,显然是盼着此番出行,能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即刻动身,”秦屿语气果决,“青云镇距此两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
说罢,他转身朝着马厩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十五岁的秦屿,追随韩仲远十五载,从无半分违逆。这十五年里,他见惯了江湖背叛,历经无数生死厮杀,每一条命令都不折不扣执行,每一次任务都干净利落完成。
他是青云盟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而一把刀,从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绝对服从握刀之人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