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痕没说什么,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谢寻领着三人穿过走廊,又拐了两个弯,经过一处堆满旧桌椅和破木箱的角落。他推开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间逼仄的杂物房,四周堆着落满灰尘的旧卷宗和破损的刀鞘架子,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正中靠墙处放了一张木榻、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
“这里原是影杀部废弃的联络点,谢九龄上任后把所有老联络点都撤了,只留了几个他自己的人守着。这间是他遗漏的。”谢寻说完便退到门口,“我去外面守着,换岗前还有一番巡逻,我会把人支开。”
他正要转身,顾念安忽然叫住他。
“听苏无痕说,你父亲是血蝉阁前任刑堂堂主。三年前被谢九龄处死。”
谢寻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因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反对解散旧制七条铁律中的第一条和第七条。”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不杀无辜,不与官门勾结。谢九龄说这两条碍事,挡了他和韩仲远的买卖。我父亲说,这两条是血蝉阁的脊梁骨,断了脊梁骨的血蝉阁就不是血蝉阁了。”他顿了顿,“然后他就被罗织罪名处死了。那天晚上,苏无痕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我从刑堂后院带走,藏在影杀部的密室里养了半年伤。那半年谢九龄的人搜遍了全城,苏无痕就把我藏在分堂地下的密室里,每天半夜送饭送药,从不间断。所以对我来说,跟着苏无痕不是报恩——是还命。”
他的脚步声消失后,顾念安收回目光。血蝉阁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但此刻她却在这座分堂的腹地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少年为了报父亲的遗志甘愿当暗桩,而他的少阁主在身中奇毒、手握无多的日子里,仍不计代价地护着一个叛将的遗孤。
另一边,沈墨已经在藏卷库内将一排排木架快速扫视了一遍。他抽出一本标着“甲戌年·秋”的卷册,翻开后直接翻到九月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顾念安看。
“谢九龄与韩仲远之间的联络,不止是三天后镇外茶亭那一次。光是近三个月,他们碰过六次面,每次碰面之后血蝉阁分堂的‘特殊任务’数量就会增加——这些‘特殊任务’全是针对镇上发现异常的居民的。六次。也就是说,这份卷宗记录了谢九龄所有针对青云镇的行动,从第一次投放矿物药引到现在,整整半年之内没有间断过。”
“秦屿冲在明处,血蝉阁侧在暗处,一明一暗双线联动,韩仲远只需要居中调度,连手都不必沾。”顾念安取出一只小瓷瓶,将书架上刮下来的一小撮残留粉末装好。粉末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黑色光泽,与之前从义庄尸体经络中刮出的矿物颗粒完全一致。
“这间藏卷库不光是记录,还是毒料的中转站。残留粉末的成色与水井矿物药引一致,都是同一批矿物药引。加上这些卷宗上记录的‘特殊任务’条目,人证物证一条一条全对得上。”
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在矮桌上将已掌握的线索分类列出——
寒毒死者遗体:体表寒毒淤积痕迹清晰,经络内壁附着青黑色矿物颗粒,核心毒引为霜迟散原始液态毒性成分。井水样本:镇西青石井和镇东土地庙井均检出同款矿物药引,镇东井浓度更高,井壁有绳索取放投毒的划痕。血蝉阁分堂藏卷库:残留矿物粉末与水井药引成色一致,库存行动记录证实谢九龄与韩仲远每隔半个月碰面一次,每次碰面后“特殊任务”数量激增。接头人身份:谢九龄贴身侍从,右眉角旧刀疤,三天后午时在镇外三里茶亭与韩仲远的人碰面。
“还剩最后一步。”顾念安将纸上的线索逐条圈好,“接头人的活口。人证物证都齐了,就缺他那张嘴。”
“三天后午时,镇外茶亭。”沈墨说,“还有一点时间。眼下药王谷配方的复原进展如何?”
“苏无痕的寒魄草和炎髓砂毒理已经明确,以药王谷存留的解毒药理为基础做反制配方,主方已经配好了大半。下一步只需要在他施针之后观察经络对药性的反应,再把配比做最后的调整。今天开始之后三天内是窗期——三天之内复原完整配比,跟他身体反应检验的结果直接挂钩。”顾念安将炭笔收起来,抬眼看着他,“这三天之内,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断。”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将渊洌剑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坐在藏卷库的门后,面朝走廊的方向,脊背挺直,耳朵捕捉着远处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杂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阿璃约莫七八岁,穿一件略显宽大的旧袍子,头发用红绳绑成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苏无痕的瞬间亮了起来,但马上又沉下去——她看见苏无痕捂着嘴在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沫比昨天更多了些。
阿璃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片刻后她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碗沿还搁着一块芝麻糖。她将碗放在苏无痕面前的矮桌上,细声细气地说:“老阁主让我来送药,说姜汤驱寒。糖是我的,给你吃完药漱口用。”
苏无痕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芝麻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还给阿璃。阿璃接过糖,却没有吃,只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在苏无痕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顾念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她取出银针布包在矮桌上展开,又将随身带的几味药引一一摆好,从行囊中取出那枚极薄的石片,开始研磨从藏卷库刮下来的矿物粉末。她的动作很轻,碾磨的节奏均匀而专注,一边在炭笔记录上逐项勾对,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姜汤只能驱寒,不能解毒。下次咳嗽不要硬咽回去,淤血积在肺经里会加重寒毒。”
苏无痕嗯了一声,继续喝姜汤。
沈墨在门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姑娘给人看病的时候,语气永远比平时更冷。她越是在意一个人,嘴上就越不带一丁点温柔。给苏无痕下诊断时如此,给他下针时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