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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约(第1页)

苏无痕并未走远。

从染坊破窗望去,镇东那栋废弃茶楼的阁楼上,始终亮着一星微光。那光微弱得近乎虚无,明灭摇曳,不似寻常烛火,倒像是有人独坐窗边,指尖捏着一截燃了半宿的残烛,任由它燃尽又续,反复熬着长夜。他已在那里静坐整日,自破晓直至日暮,其间只外出两趟:一趟是去镇口馄饨铺,买了一碗素面果腹;另一趟是往济安堂,抓了三副汤药。抓药时,老掌柜问他所治何症,他只答手抖,掌柜便包了当归四逆汤予他。他道过谢付了银钱,揣着药包走出药铺,一路沉默无言。

这一切,尽数落在沈墨眼底。他倚在染坊门边,渊洌剑横搁膝头,目光透过门缝,遥遥望着镇东方向。那个叫阿璃的孩童,又悄悄来过一趟,将一包芝麻糖放在茶楼石阶上,轻叩门槛后,便转身跑远。苏无痕推开半扇门,望着那包糖,在门口伫立良久,终究弯腰拾起,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捡拾一件重逾千钧的物件。

“他还在等。”沈墨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顾念安端坐于破桌前,桌上摆着三排瓷瓶,与一碗墨绿色药汁。她一遍遍擦拭消毒银针,又将炭笔书写的脉案从头至尾翻阅两遍,终是合上册子,轻揉眉心。昨夜她为苏无痕诊脉三次,结论始终如一:寒魄草之毒已侵入三焦经深层,炎髓砂热毒在脾胃经灼出细密裂痕,两股毒性在膈腧穴冲撞纠缠,结成一块顽固至极的寒热互结毒结。此等毒结她从未亲历,可《药王经》残卷中,早有相关医理记载——寒热之邪互结中焦,绝非单方良药可解,需以温性药引疏通经络,再行寒热双解之法,配合施针方能起效。温性药引她手头尚有,唯独缺施针所需的绝对清静,与至少半个时辰的安稳时机。

“三日。”她放下笔,似是自语,“三日内,既要配出寒魄草与炎髓砂的解药,还要寻一处稳妥施针之地。如今秦屿的搜查队随时可能寻至染坊,此处可暂用却不可久留;茶楼亦不行,目标太过惹眼,谢九龄的人必定第一个紧盯此处。”

“藏身之地,我来寻。”沈墨将长剑负于背上,拢了拢遮面斗笠的边缘,“但在此之前,要听完他未说尽的话。昨夜他道出三条情报,却尚有隐情未透——接头人的真实身份、密线联络的具体位置,还有那份名单上,被灭口之人究竟查到了何等线索。他所知远多于所言,此刻,他在等我们先开口。”

顾念安抬眸看他。自昨夜起,这个男人便一直在暗中观察苏无痕,他从不看表象,只深究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深意。他说苏无痕尚有隐瞒,便定然不假。

她将瓷瓶与银针悉数收入行囊,起身拍去衣襟上的尘灰:“那就去问清楚。”

夜幕降临,青云镇的街巷再度沉入死寂。秦屿的搜查队今夜依旧在搜,重点却放在了镇南——白日里莫老爷子当众一句“镇南近日不太平”,便引得秦屿带人连夜挨家挨户敲门盘查。无人留意镇东,更无人察觉,两道披夜色而行的身影,悄然穿过小巷,推开了废弃茶楼的木门。

阁楼不大,四面墙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土砖。苏无痕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如豆。见顾念安与沈墨推门而入,他并未起身,只将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示意二人落座。他身着的墨色劲装,袖口沾着细密尘灰,窗台上,半截残烛早已凝了一滩蜡泪,整间阁楼,都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你那三副当归四逆汤,治不了炎髓砂之毒。”顾念安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他袖口露出的药包一角。

“我知道。”苏无痕声音平静,“不过是暂且压制手抖,不至于握刀时失手坠地。”

顾念安在桌前坐下,细细打量他的气色。不过一日,他状态更差,唇间紫意已从唇角向内蔓延半指,眼白上浮着一层淡红血丝,皆是炎髓砂热毒上攻头目之兆。她从怀中取出银针布包,在桌上铺开,捏起一根最细的银针,示意他伸出手腕。

苏无痕依言抬手。他的手腕比昨夜更凉,皮下血管泛着凝滞的暗紫。顾念安将银针刺入内关穴,轻捻半圈,针下触感毫无脉气弹性,只剩滞涩黏腻。她缓缓拔出银针,针尖附着一缕纤细的暗红血丝,血丝边缘,泛着森然青黑。

“寒魄草之毒已侵入心包经末端,炎髓砂热毒仍在中焦脾胃经持续扩散。两股毒性在膈腧穴激烈交锋,每一次毒发,皆是脏腑经络的一次重创。你如今尚能行走握刀,”顾念安收回银针,语气平淡得如同记录脉案,“全凭深厚内功,撑着关键经络未曾全线崩塌。可这并非长久之计,三日内若不施针解毒,下一次寒热同发之时,心肺会瞬间衰竭。”

“你能解?”苏无痕抬眸,目光直视于她。

“三日内,我可配出压制寒热毒性的药剂,却无法彻底根除。根除需寻得寒魄草与炎髓砂的原始毒方,从药性根基反向化解。”顾念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三日后,你至少能恢复七成握刀之力,经络深处的毒结虽无法即刻消散,半月内却不会再度发作。只要你不再强行运功,不触极寒极热之境,足够撑到血蝉阁清理门户。”

苏无痕陷入沉默,目光在油灯光晕中明暗不定。许久,他抬手伸向窗边的窄刃长刀,指尖轻触刀鞘,缓缓将刀平放在桌上。刀鞘上刻着一枚细小的“痕”字,灯光洒落,刀柄上的暗红色缠绳,早已被岁月与掌心磨得发白。

“三年前,我刚升任影杀部副指挥使。谢九龄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带人前往东海,截杀一批自南疆运往中原的药材。他说那是青云盟的货物,绝不能让韩仲远囤积南疆珍稀药材。我带了十二名兄弟前往,却在东海渡口中了埋伏。对方根本不是商队护卫,是韩仲远从青云盟分坛调来的三十名内卫,领头的是秦屿麾下最得力的副手。”

“十七对十三。”沈墨沉声接话。

“人数上我本就吃亏,可影杀部杀手一对一,本可压制青云盟内卫。问题出在情报上,谢九龄给的情报全是假的,渡口布防人数、换岗时辰、撤退路线,无一属实。这根本不是截杀任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圈套。谢九龄是借韩仲远之手,要将我与影杀部中,忠于顾老阁主的弟子一网打尽。”苏无痕指尖按在刀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身中三刀,手下兄弟阵亡过半,余下之人被冲散,各自拼死苦战。就在秦屿的人即将合拢包围圈时,一个披蓑衣、满身是血的人,从礁石后走出,仅凭一柄漆黑长剑,一招破了十七人的刀阵。”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沈墨身上:“此前我从未见过,有人能一剑破十七刀。你出剑之后,秦屿副手当即弃刀退走,三十名内卫折损三分之一。你将所有火力引至自身,为我手下残兵,争取了十五息从礁石暗流撤退的时间。那十五息,救了影杀部最后六个兄弟的命。”

沈墨始终沉默,未发一言。

“我查了你的身份三年。”苏无痕继续说道,“直至半年前,谢九龄酒后失言,吐露‘霜迟散’三字。他说二十年前,韩仲远曾给他看过一瓶霜迟散样本,称此毒天下无解,中者必死。他说这话时的笑意,是提及死人时才有的阴狠。我顺着霜迟散这条线追查,查到了韩仲远,还有他的师兄——天下第一剑沈墨。二十年前你遭师弟暗算,对外宣告身死,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你当日在渡口的出剑招式,与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渊洌十三剑’如出一辙,只是剑势间多了几分滞涩,那是被寒毒压制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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