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在听雪轩里开始誊诗。
春桃一早便把书案收拾干净。旧案卷宗暂且挪到旁边,砚台洗过,笔也换了新的。林青卿命人送来一匣细白笺纸,说纸性柔和,不洇墨,誊清诗稿正好。苏时打开匣子时,看见最上头还压着一小张纸,是母亲亲手写的。
字很端正。
“慢慢写。”
只有这三个字。
苏时看了许久,把那张纸夹进素青色小册子里。
父亲说,年内不急着刊。可稿子总要先理出来。苏时从前烧过太多,能记得的已经不全。她坐在窗边,从最早写给春桃的几首开始,一句一句想。有些只剩两三句,有些连句序也乱了。她便另起一页,暂且记下,不强行补全。
午后,雪没有落,天色却低。窗外竹影沉沉,院中风很冷。春桃在一旁替她磨墨,磨一会儿,便忍不住抬头看她。
“小姐累不累?”
苏时摇头。
“还好。”
春桃便不再劝,只把小铜炉往她脚边推近些。
誊到黄昏时,纸上已经有了七八首。那些诗不长,字也不浓艳。写春桃,写竹影,写浴房热水,写听雪轩夜里的灯,也写静安寺大殿前那片香烟。苏时一页一页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些诗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她捡回来。它们曾经烧过,碎过,藏过,如今又一点点落回纸上。
她写到最后一页,笔尖慢慢停住。
该署名了。
案上灯火安静,纸页空白处留着一块很干净的位置。苏时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春桃察觉她停得太久,低声问:“小姐?”
苏时没有答。
她看着那块空白。
苏时。
这两个字她已经写过很多次。小册子里写过,卷宗批注旁写过,给父亲另纸誊写策论时也写过。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笔尖如此沉。
“春桃。”
“奴婢在。”
苏时低声问:“你觉得我是谁?”
春桃手里的墨锭停住。
她抬头看苏时,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屋里灯火晃了一下,照得她眼睛微微发红。这个问题从前也问过。那时她答,小姐是苏府的二小姐,是苏时小姐。
可现在,这句话像不够用了。
春桃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苏时看着她,轻声道:“你不知道。”
春桃低下头。
“奴婢……”
她想说知道。想说小姐就是小姐。可话到了嘴边,竟也觉得轻。旧日的苏时是苏时,如今坐在她面前的也是苏时。一个伤过她,一个教她写字;一个醉着摔东西,一个夜里替她改错字。她们之间明明隔着雷火、生死、身形、记忆,却又共用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家、同一具身体。
春桃答不出来。
苏时没有为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