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许府那一场之后,苏府暂时没有回许夫人的帖子,许夫人也暂时没再传帖子来。
先传回来的,是外头的话。
起初只是几句闲谈。
许家那日花厅里坐了几位女眷,又有几位年轻姑娘。她们回去后,同各自母亲、嫂嫂说起苏家两位小姐,话说得并不难听。甚至开头还要赞一句苏婉仪端庄,苏二小姐乖巧。
可越是这样的话,传起来越快。
因为它不像市井怪谈。
市井里从前说苏府雷火,说少爷被劈死,说府里多出来的二小姐是妖异。这些话荒唐粗陋,上不得官眷茶席。许府传出来的,却是另一种说法。它带着许家那样人家的体面,听着温和、稳妥,像只是几位夫人姑娘坐在暖阁里,随口说起一次做客见闻。
“苏家二小姐倒不像外头传得那样怪。瞧着颇乖巧,只是大约从前少见人,坐在那里不大说话。”
“身子像是弱,神色也有些游离。许家姑娘说,同她说话时,总觉得她慢半拍。”
“听闻她前些日子还去过东市?姑娘家才被接回府里个把月,便这样往外头去,苏夫人未免太纵着了。”
“苏家少爷出事了,苏府就将这位二小姐带出来见人。若真是自幼养在外头,怎么从前一点风声也没有?”
“许夫人看人最稳。她那日也说,苏二小姐模样是极好的,可高门媳妇讲究的不只是模样。言行心性,总要端稳些。”
这些话传到苏府时,已经被洗得很干净。
没有一句说苏时是怪人。
没有一句明着骂她不祥。
甚至还替她留着面子:乖巧,病弱,少见外人,模样好。
可正因如此,才更难驳。
它们不再把苏时推到妖异怪谈里,而是把她安安稳稳放回“寻常姑娘”这一格里,再慢慢往下压。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不太稳”;不是不祥,她只是“不适合高门”;不是见不得人,她只是“少见人,所以规矩和应对差些”。
这些话像细针,针针都不见血。
可每一针都在替她定位置。
林青卿最先听见时,正坐在主院看绣娘送来的冬衣样子。嬷嬷说得含蓄,只道外头有些夫人议论二小姐,话虽不重,却不好听。林青卿手里的料子滑落在膝上,半晌没有动。
她低声问:“她们怎么说?”
嬷嬷不敢照实复述,只挑轻的说:“说二小姐身子弱,少见人,规矩上还要慢慢教。”
林青卿一听便明白了。
“规矩”二字落到姑娘身上,最轻,也最重。
轻时不过一句教养。
重时便能压掉一生前程。
她扶着桌沿坐了许久,最后只道:“不许这些话传到听雪轩去。”
嬷嬷忙应下。
可流言哪里是关一扇院门便能挡住的。
没过几日,坊间又出了新的东西。
打着《苏二小姐残稿》的名头,不知从何处传出了伪本。
从前那些传闻,多半写雷火、异象、魂魄、阴阳,猎奇得近乎可笑。如今这伪本却换了路数。封面用艳俗的红纸,里头添了几首所谓“闺中真情”的诗,写得酸腐轻浮,句句都像从市井艳情话本里抄来,又故意托名“苏二小姐病中所作”。
纸页粗劣,墨也薄。
可名字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