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许府回来后的第三日,苏景行去了漱玉轩。
彼时天色将晚,院中兰草被寒风压得微微伏下。竹帘半卷,屋里点了灯,火光隔着纱罩落在案上。苏婉仪正坐在书案前誊一卷旧书,笔下字迹仍旧端正,只是墨色略淡,像研得不够浓。
灰猫卧在窗下软榻上,正把尾巴圈在身侧。外头脚步声一近,它耳尖立刻动了动,抬头看向门口。等苏景行进屋,它便从榻上跳下,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绕过屏风,钻进书案底下。
苏婉仪的目光跟过去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父亲。”
苏景行看了一眼案上的书,又看向她。
“在写字?”
“随手誊几页旧书。”
苏景行点了点头,在案旁坐下。屋中丫鬟奉了茶,悄悄退到门外。父女二人之间隔着一盏茶,热气升起来,又很快散开。
苏景行没有立刻开口。
苏婉仪也没有催,只垂手站在一旁,神情如常。
过了许久,苏景行才道:“许夫人那边递了话。”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看着茶盏里的水纹,声音平稳:“说下月许府赏梅,想请你再过去坐坐。到时许家几位亲眷也在。”
这话说完,屋中静了一下。
灰猫在书案底下钻过,尾巴扫过桌腿,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苏婉仪道:“父亲想让我去?”
苏景行没有立刻答。
他沉默得不算久,却足够叫人明白答案。苏婉仪便不再追问,只低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搁在笔架上的狼毫。笔尖还沾着墨,悬在那里,一滴墨珠慢慢坠下,落在砚边,洇开一点黑。
苏景行终于道:“族里盯着。”
苏婉仪轻轻“嗯”了一声。
“许家这门亲事,门第、官声、家风,都算稳妥。许夫人虽然话多些,规矩重些,可许家到底不是轻浮门第。”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若这门拒了,下一门未必还有这样的。”
苏婉仪没有接话。
苏景行抬眼看她。
灯下的女儿仍旧站得端正,月白衣裙一丝不乱,发间玉簪也端稳。她已经二十岁了。若在寻常人家,早该出嫁为妇,甚至已为人母。她原本有过一门亲事,偏男方早逝,耽搁至今。那些惋惜、议论、旁敲侧击,过去几年里从未真正断过,只是被苏府门第和他的官位暂时挡在外头。
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苏景行这些年在朝中一步步走到今日,最清楚“体面”二字有多薄。苏家祖上有爵,后来一点点败下去,到了他手里,靠的早已不是祖荫,而是他在朝堂上挣来的位置。如今他在户部风口上,身后族人看着,朝中同僚看着,政敌也看着。一个二十未嫁的嫡长女,在旁人嘴里原本只是闲谈,真被有心人拿起来,便会成苏家家教、门风、运数的一部分。
他不愿拿苏婉仪去换什么。
可他更怕自己一退,族里便会越过他,替她寻一条更差的路。
苏景行低声道:“婉仪,你也二十了。”
苏婉仪的睫毛动了一下。
“爹爹不能护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后,屋中安静得像被霜压住。
苏婉仪慢慢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