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六月下旬)
静安寺回来后,苏时仍旧过着近乎刻板的日子。
清晨醒来,春桃替她梳洗。早膳后,她会在房中坐一会儿,有时临帖,有时翻书;午后若有太阳,便去竹林边坐着,身边照例跟着春桃。傍晚沐浴,夜里春桃睡在窗边的小床上,她便听着那道轻浅的呼吸声入睡。
她比从前更沉默。
林青卿来时,她照旧应答;苏景行偶尔过问,她也低头听着;苏婉仪送来的书,她一本一本慢慢看过去。旁人只觉得她安静,春桃却知道,这安静里并不全是空的。
苏时仍在记东厢房的事。
雷火那日谁最先听见动静,谁去请的郎中,谁把她从屋中扶出来,东院封锁之前有没有人进去过,方丈做法事时说过什么。她不再逢人便问,只把能问到的写下,问不到的地方便空着。
那本素青色的小册子压在枕下,白日里很少拿出来。夜里睡不着时,她才翻开看一眼。那些字短得很,连不成答案,却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停在原处。
只是东厢房的事急不得。
府里人人对此讳莫如深,春桃知道的也有限。问得太紧,反而会惊动旁人。苏时便把那些疑问暂且压在册子里,白日仍旧坐到书案前,看苏婉仪送来的书。
起初,她看的多是诗集和浅近的杂记。
林青卿送来的诗集放在案上已有些日子,纸页边缘被她翻得微微发软。苏时读得慢,遇到不认得的字,便用指尖轻轻点住,等春桃磨墨时问她。
春桃自然答不上来。
有一日,苏时抬眼看她:“你认得字吗?”
春桃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窘迫:“奴婢只认得几个。从前跟府里的老账房先生学过一点,能看些简单账目。诗书……奴婢看不懂。”
苏时沉默片刻,将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坐。”
春桃吓了一跳:“小姐,这不合规矩。”
苏时看着她,声音仍旧很轻:“我教你。”
春桃站在原地,像没听懂。
后来窗边便多了一张小几。苏时坐在一边,春桃坐在另一边。起初春桃只敢挨着蒲团边缘,背脊绷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跪下请罪。苏时用指尖点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却很耐心。春桃学得慢,常常念错。每次念错,她都会立刻抬头看苏时,眼里满是慌张,像怕自己笨拙惹她厌烦。
苏时从不责怪,只重新念一遍,再让她跟着读。
日子久了,春桃不再那么害怕。她开始能认出一些常见的字,也能磕磕绊绊地念出短句。每当她读对一句,眼睛里便会亮起一点很小的光。
苏时看着那点光,心里会动一下。
不重。
像冬日里落到手背上的一点太阳。
那夜春桃收拾书案,趁苏时睡下,偷偷把白日里废掉的一张纸藏进袖中。
回到小榻边,她借着将熄未熄的灯,照着纸上的字描了一遍。
第一笔便歪了。
她手心出了汗,忙用袖口擦了擦,又低头描第二笔。
外头竹叶一响,她立刻把纸折起来,塞进枕下。
纸上那个字,仍不像字。
林青卿送来的那几本书很快不够了。
苏时第一次主动向苏婉仪开口借书,是一个清晨。苏婉仪照例来听雪轩,问过几句饮食起居后便要离开。苏时坐在窗边,手下压着一本已经翻完的诗集,忽然抬起眼。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