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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田灰(第1页)

(弘昌二十二年,九月)

最初送来的卷宗,都经过苏景行筛过。

没有新近未结的案子,也没有牵涉朝中人名的密折,多是几年以前已经归档的户部旧案。纸页发黄,墨色冷淡,盐税、漕耗、田亩、仓储,一桩桩写得干净分明,读起来却并不轻松。苏时和苏婉仪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盏茶、一只砚台,还有几叠誊本。窗外竹影斜斜落进来,风一动,影子便在纸上细细晃开。

苏景行说过,可以写。

可苏时起初并不敢在卷宗上落笔。她另备了窄笺,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摘出几句,慢慢写在旁边。苏婉仪看过后,有时替她补一处出处,有时只用笔尖点一点纸面,示意她再往下看。

这一日,她们读到一桩田亩旧案。

案子出在南边某县。清丈田亩时,县里查出一户亡户名下尚有薄田二亩,旧税多年未清。田契原在一位寡妇手中。她丈夫早亡,无子,靠那二亩田和织布度日。里正追缴旧税,族中长辈便说,妇人无子,不能独守夫产,田地应由同宗男丁代管,免得日后赋役无人承担。

代管的人,是她亡夫族中的一个侄子。

案卷前半写得很清楚。那侄子拿了族老的手印,又请里正作证,说自己愿代亡叔承田,也愿代缴旧税。寡妇不肯,将田契藏了起来。族人便闯进她屋里搜,翻箱倒柜,最后在灶后灰坛里找出契纸。她告到县衙时,状纸上只写了几句,说丈夫死后,田是她自己种的,税也是她自己一点点缴的,族中从未替她出过半粒粮,如今见清丈要重造田册,才忽然说要代管。

苏婉仪读到这里,眉眼已经冷下去。

“无耻。”

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的手指按在案卷边缘,指甲修得干净,微微陷进纸里。

“人死了,便来夺遗孀的田。平日不管死活,清丈时要改田册了,倒想起同宗了。”

苏时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她最初没有说话。那寡妇的供词写得简短,甚至称不上有文采,只是一句一句交代哪一年丈夫病死,哪一年借粮买种,哪一年织布补税。可正因写得平,反而让人看得胸口发闷。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契纸站在县衙里,衣袖洗得发白,手指因为长年劳作而粗糙,开口时还要先跪下去。

苏时拿起笔,在窄笺上写了一行:

夺田者恶。

墨迹未干,她没有划掉。

苏婉仪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案卷往后翻了一页。

后面的供词却渐渐变了味道。

那族侄不是富户。名下原也只有几亩薄田,前两年水患,收成折了一半,又轮到他家摊差。父亲病着,两个孩子年幼,家中欠了粮税。里正催得紧,说若再补不上,便要把他名下田地登记为逃税,报上去之后,轻则罚粮,重则发卖抵欠。族老便给他出主意,让他接下亡叔那二亩田,名义上代管,实则多一份田产,往后也能多些出息。

他在堂上说,自己若不接,族中也会叫别人接。与其让外支夺去,不如由他照应婶母。案卷里记得冷淡,看不出他当时是什么神情,只留下几句供词:

“小人非敢欺寡婶,实因赋役紧迫,族中无人肯担。小人承田,亦承税粮。岁给婶母口粮,不敢亏短。”

苏时的笔停住了。

窗外风声轻轻擦过竹叶,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苏婉仪读完那几行,唇边的冷意仍在,只是没有方才那样锋利。

“说得倒好听。”她道。

苏时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夺田者恶”。

那几个字仍旧在那里,并没有错。可再看下去,又像少了些什么。她想起卷宗里那族侄的名字,想起他也被追税,被摊差,被里正和族老推着往前。那不是坐在高处的人,不是挥挥手便能夺人活路的豪强。他伸手去拿那二亩田时,也许并不觉得自己在害人,甚至真觉得自己一边承税,一边给寡妇口粮,已经算是尽了宗族情分。

可寡妇的田,仍是从她手里没了。

苏时皱了皱眉,又写了两个字。

“也难。”

苏婉仪看见那两个字,目光停了停,没有说话,只将后面的案卷翻开。

县官最后判得体面。田地仍登记在亡夫名下,由族侄代管,族侄代缴赋役,每年给寡妇口粮二石、布一匹,逢年节另有柴米。判词里写得极周全,说如此既不使孤寡失所,也不使宗田荒废,更能全族中扶恤之义。

“扶恤之义。”

苏婉仪将那四个字低低念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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