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只是几日。
苏景行在官场多年,最清楚堵口子的难处。水若从地底往上冒,今日按住这里,明日便会从别处渗出来。伪本已经传开,许府那些话也已经传开;苏时的身份本就含糊,外头越好奇,越有人愿意写、愿意编、愿意买。
查源头,能拔掉一根刺,拔不掉整丛荆棘。
他伸手取过另一叠纸,那是苏时改过的草稿。
最初他只当她聪慧,记性好,看书快。后来她在卷宗边写下几句批注,几次点到旧案关节处,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寻常闺阁才女读几本书便能有的眼力。她看事有一种极奇异的直觉,像能越过繁复说辞,直接摸到一桩事里最不稳的那根骨头。
田亩不清,不是尺子不够长。
那一句被他改过,放进奏折里,皇帝看了,曾在御案前多停了一瞬。
苏景行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没有告诉苏时。
这几页纸一直压在他案上,像一件不便示人的兵器。他用过,却没有署她的名。甚至在心底最深处,也仍将她当作一个需要藏起来、护起来、安置好的女儿。
护起来。
藏起来。
安置好。
他忽然想起昨夜听雪轩里,苏时伏在床上的样子。眼尾红肿,酒气未散,手腕上的疤从袖口底下露出一点浅色痕迹。苏婉仪坐在床边,一夜未睡,眼里有失望。
她问:“父亲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没有说。
不是无话。
是话太多,便一句也不能轻易说。
苏景行把那几页草稿重新压好,又从旁边拿起另一本薄册。
这册子是福伯从漱玉轩案上誊来的几页,苏婉仪并不知道。原稿自然还在她那里,福伯不敢多碰,只因苏景行早前见过那几页题名,留了心,后来让人借送书之便看清几处,誊下了目录和几段批注。
《历代闺秀诗考》。
苏景行第一次看见这几个字时,眉心皱了很久。
女儿竟在写这样的东西。
一页一页,搜集历代女子诗作、生平、逸闻、出处。不是消遣,不是闺阁诗话,也不是打发未嫁年华的闲笔。她核地方志,查杂录,辨残篇,连一位早已被史书掠过的女冠姓氏,都要从几种旧书里慢慢补出来。
他从前知道苏婉仪聪慧。
也知道她读书多,字好,能写诗。
可他没有真正看过她在做什么。
就像他从前没有真正看过苏时想看什么书,也没有看过旧日的苏时在残册里写下什么。
他只知道一个女儿到了年纪,该有归处;另一个女儿身份不稳,该少见人。
婉仪要嫁。
时儿要养。
这便是他过去替两个女儿想出的路。
稳妥。
体面。
不出错。
苏景行低头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
伪本。
苏时的批注。
苏婉仪的书稿誊页。
灯火在纸面上轻轻跳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最擅长的便是算账。户部的钱粮账,田亩账,盐课账,朝中旧账,族中人情账,苏府的体面账。他算了半生,自以为谨慎,却在两个女儿身上,算得极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