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苏时。
还有她自己。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并不是一样的人。出身不同,处境不同,错处也不同。有的人无辜,有的人可恨,有的人又无辜又可恨。可他们都有一处相似。
他们真正写过、想过、疼过的东西,没有留在外面。
外面留下的,都是别人替他们写的。
替姐姐写成许家新妇。
替母亲写成温婉夫人。
替寡妇写成某氏。
替父母补税。
替玉娘写成卖花女。
替旧苏时写成废物。
替她写成苏二小姐残稿。
苏时伸手,把那本伪书重新打开。
翻到最后一页。
愿君识我心如雪。
她盯着那一句,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练习写字。最初写“永”“安”“静”“养”,后来夜里写“厌”。那些字被她藏进妆奁底下。她害怕字留下来,害怕被人看见,害怕它们像“讨厌”那只木匣一样被拿到父亲母亲面前,变成别人审视她的东西。
所以她烧诗。
所以她藏字。
所以她把许多东西只给春桃听,只给自己看,只压在小册子里。
可她藏起来以后,外头便空了。
空处不会一直空着。
会有人来填。
填上他们想看的闺怨,想看的艳情,想看的病弱,想看的怪谈,想看的“心如雪”。
苏时合上书。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封面。
屋里天色暗了下去。窗外的竹影渐渐模糊,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灰。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屋里有些冷。苏时没有叫春桃,也没有起身添衣。
她只是坐着。
坐得很久。
她想起许府那日。
许夫人说女子要知分寸。
她坐在那里,听见那些话落到姐姐身上,也落到自己身上。如今这本伪书摆在案上,才让她看清楚,所谓分寸,有时就是让一个人把自己的字藏好,把自己的声音压低,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等别人替她安排一个体面的说法。
姐姐的说法。
母亲的说法。
她的说法。
都可以被别人写好。
苏时慢慢抬起头。
窗外已经全暗了。
屋里只剩书案旁一盏小烛。烛火照着那本伪书,红封面在暗处更像一块凝住的血。她把书拿起来,想丢进炭盆。
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