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二小姐”问得很轻,像怕自己多嘴。
苏时隔着帷帽垂下的薄纱,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那目光里没有刘掌柜的老辣,更多是仓促的惊疑。毕竟他虽是远亲,也知道苏府从前有位才名在外的大小姐,有位不成器却名正言顺的少爷;至于二小姐,他从未听人提过。
福伯神色不变:“二小姐从前体弱,少在外头走动。今日同大小姐一道来。”
苏怀远忙低下头。
“是,是小人孤陋。”
他不敢再问,只把腰弯得更低些:“小人见过二小姐。”
苏时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院子很小,门槛裂了一道缝。屋檐下晒着几件旧衣,风一吹,衣角贴着墙面轻轻晃。屋里传来一声孩子咳嗽,很轻,却拖得长。一个妇人从门后探出头,看见外头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
苏时听见那声咳嗽,手指慢慢蜷起。
苏婉仪看了院中一眼,道:“进去说吧。”
苏怀远忙让开路,连声道:“屋里粗陋,怕污了小姐的脚。”
“无妨。”
屋里比外头更暗些。
一张旧桌,几只矮凳,墙角堆着药包和柴禾。炉子上煨着半罐药,苦味被炭火烘出来,充满一室。床榻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启蒙书。看见她们进来,他想下床行礼,被妇人按住了肩。
苏怀远搓着手,站在桌旁,不敢坐。
苏婉仪没有绕弯子,让春桃把小匣放在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银子和一张誊清的药铺账目。
苏怀远脸色一下变了。
“大小姐,这是……”
苏婉仪道:“当年你找苏时借药钱,没有借成。今日我们来,是还这一笔旧账。”
苏怀远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急道:“大小姐,这银子我不能收。当年也不是苏府欠我的。是我自己没本事,孩子病了,药钱凑不出来,才在街上拦了少爷。少爷不肯理,也是人之常情。”
苏婉仪看着他。
“你为何拦他?”
苏怀远一怔。
“因为……因为小人同苏家沾一点远亲。”
“你当时叫他什么?”
苏怀远低下头。
“叫……少爷。”
“他认出你了吗?”
苏怀远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
屋里药罐轻轻响了一声,苦味从炉上散开。床边那个孩子低着头,手里的旧书被攥出一道褶。
过了片刻,苏怀远才道:“认出了。少爷还问了一句,是不是怀远表叔。”
苏婉仪道:“既然认出了,便不是陌路人。”
苏怀远忙道:“可少爷那时身边还有人。我拦得不是时候,又说得急,少爷大约嫌我丢人……”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住了口。
苏时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苏婉仪没有顺着那句“丢人”说下去,只将桌上的小匣往前推了一寸。
“你当年在街上拦住苏家少爷,求的是苏家的亲眷情分。苏时认出了你,却没有给你一个明白答复。今日这笔银子,不是赏,也不是施舍。”
苏婉仪声音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责备。
“这不是外人随手伸来的账。苏时当年既收到了话,却没有给你一个明白答复,便算留下了一笔未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