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这话太重,也太清楚。她一直害怕自己占了旧苏时的位置,却从未这样明白地听人说出来:她如今得到的机会和宽容,并不完全属于她自己。她是苏府二小姐,也是旧苏时留下的空位。父亲看着她时,既看见一个女儿,也看见那个断掉的后路又露出了一点影子。
苏婉仪看着她的脸色,手指轻轻收紧:“所以你要分清楚。”
“分清什么?”苏时声音发涩。
“分清哪些是你自己挣来的,哪些是别人因为旧苏时才给你的。”苏婉仪道,“你读书读到深夜,是你自己的;你在补奏旁边写下那些话,是你自己的。可父亲忽然愿意让你碰户部的事,愿意把你写的东西收入书房,里面也有他对那个儿子的期待。你若不分清,往后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以为那就是你的路。”
苏时低下头,眼泪落在袖口上,很快洇出一点深色。
苏婉仪没有替她擦。她知道这话残忍,可若现在不说,苏时也许会在父亲的赞许、苏府的需要和那些卷宗旧案里,再一次被塑成别人想要的样子。那样的路看起来比女诫宽,比内宅远,甚至像是自由,可若走上去的人仍只是替别人补缺,那也不过是另一种笼子。
她放缓了声音:“我不是要你别写,也不是要你退回去。相反,我希望你继续写。你已经推开了一道门,别让它重新关上。只是你要记住,你走进去的时候,不能只因为父亲需要,也不能只因为苏家需要。”
苏时哽声问:“那该因为什么?”
苏婉仪看着她。
许久。
“我也不知道。”
苏婉仪罕见避开了眼神。
苏时怔住。
“我活了二十年没找到这个答案,也没让自己往那里走。”
她停了一下。
“妹妹,你比我有机会找到答案。但答案不在我这里。”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里静了很久。
苏时只是低声道,“嗯。”
苏婉仪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廊下。
林青卿没有立刻回主院。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里的竹子。
春桃过来时,看见夫人站在那里。
"夫人?"
林青卿摇了摇头。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忽然想起苏时刚醒来的那几天——她抱着她,怎么也忘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个男孩子。她以为时间会让她忘。
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此刻她又记起来了。
林青卿没有再走。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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