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再说话。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照着那份补奏副本,也照着苏时安静垂落的手。
她指尖干净。
昨日那一点朱红,已经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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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行走后,听雪轩里安静了下来。
林青卿原本也想留下,看看苏时,也看看苏婉仪,可方才里那几句话太重,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替苏时把肩上的披风拢了拢,低声嘱咐一句“别坐太久”,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案上那几页纸已经被苏景行收走,砚台旁却还留着一点未干的墨痕。苏时坐在原处,手指搭在膝上,久久没有收回。她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些话里回过神来。父亲说那些卷宗、旧案、议事节本以后不只给她看,也给姐姐看;父亲说,她的想法可以另纸写下;父亲还说,苏婉仪也可以看,也可以写。那些话听起来像一扇门终于开了一线,可那门后究竟是什么,她并不清楚。
苏婉仪比她更清楚。
所以她坐了很久,都没有露出多少欢喜。她知道父亲今日的让步很难得。苏景行这样的人,能在书房里承认两个女儿的字有用,已经不是寻常的退让。可正因为她知道这有多难得,心里那点酸涩才更难压下去。她活了二十年,从小读书、练字、学规矩,所有人都夸她聪慧,夸她端方,夸她若为男儿必成大器。可那些夸奖最终都停在“才女”二字里,像一只精致的盒子,把她能到的地方一并盖住。
如今盒盖被掀开一点,掀开它的人却不是她一个人。
苏婉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后才开口:“妹妹。”
苏时抬眼:“嗯。”
苏婉仪犹豫道:“父亲今日让步……”
她停下来。
“我想说一件事。我不知道说了对不对。”
苏时抬眼。
“你不要……”苏婉仪又停。
“你听完之后,不要立刻信。也不要立刻不信。”
她望着案角那方砚台,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父亲今日让步,不只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
苏时怔了一下。
苏婉仪继续道:“他当然是变了。若换作从前,他不会让你碰这些卷宗,也不会让我看那些旧案和议事节本。可是他今日肯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很大程度是因为你。”
苏时的手指轻轻蜷起。
“你写过那份补奏。”苏婉仪道,“皇帝准父亲继续主理江南税改,里面用了你的几分意思。他看见那些批注,才不得不承认,女儿读过的书,未必只够写诗;女儿看见的事,也未必都该关在内宅里。”
屋中静了一瞬。
“可你也要知道,”苏婉仪终于转头看她,“父亲给你的这一步,并不全是给现在的你。”
苏时抬眼。
苏婉仪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有一部分,是给那个不在了的儿子。”
苏时听着,双手变得冰凉。她原本该为这句话觉得轻松,可苏婉仪的神情并不轻松。那不是责备,却比责备更叫她不安。
她低声问:“姐姐恨我吗?”
苏婉仪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并不好答。若说不恨,太轻,好像她这些年被压回去的字、被称量的婚事、被一句句“若你是男儿”打回来的不甘,都可以随着父亲今日几句话一笔勾销。若说恨,又不对。旧日那个苏时占着嫡子的名分,却也被那名分压得透不过气;如今这个苏时不仅没有夺走她什么,更是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还在一点一点学。
最后,苏婉仪道:“不恨你。”
苏时看着她。
“我恨的是,我活了二十年,写了那么多字,做了那么多该做的事,都没有让父亲让到这一步。”苏婉仪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先在舌尖上压一压,才肯放出来,“你来了几个月,他就让了。”
苏时脸色白了。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竹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父亲未必会承认这一点。”苏婉仪继续说,“他也许自己都分不清。他看见你读书,看见你能帮他想税法、田册、盐引,心里自然会惊,也会惜才。可在更深处,他失去的那个儿子还没有完全从这个家里退走。苏府从前压在嫡子身上的东西,有一部分还留在你身上。父亲让你看卷宗,让你写想法,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原本就盼着那个儿子能接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