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看裙摆。”
“见母亲时,不必总低着头。你越躲,旁人越要看。”
这些话听来冷,苏时反倒容易照做。苏婉仪从不逼她立刻像个女儿或者妹妹,也不装作一切顺理成章。她把规矩一条条摆出来,像把一盏灯放在陌生屋中,照出门槛、桌角和地上的影子。
第三日,林青卿原想亲自来漱玉轩接人,苏婉仪先一步进了西次间。
那日天气转晴,院中兰草被晒出一点暖意。苏时坐在窗边,身上穿着浅青色襦裙,腰带系得仍略显生硬。春桃正在收拾几件新裁好的衣裙,每叠一件,便用手掌轻轻抚平一道褶子。
苏婉仪进门后,目光先落在苏时身上,又扫过那张临时小榻。
“听雪轩的西偏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苏时抬头看她。
苏婉仪道:“正房多年未住,还要重新糊窗、换帐幔,一时住不得。西偏房临着竹林,虽小些,倒还清静。今日先搬过去。”
春桃手里的衣裙停了一下。
苏时没问缘故。
窗台上,那只灰黑色的猫正蜷着晒太阳。春桃收拾衣裙时碰到了小几,它掀开一只眼,尾巴在窗沿上扫了扫,又把脑袋埋回爪间。
苏时看了它一眼。
这几日她住在漱玉轩,夜里偶尔能听见它从书架上跳下来的声音。它不亲近她,也不怕她。它来去自如,卧在窗边,钻到案下,蹭过苏婉仪的裙摆,举止间全是理所当然。
苏婉仪继续道:“漱玉轩是我的院子。你一直住在这里,外人会觉得你只是暂时寄在我这里。”
她看着苏时,语气平平。
“你既然是苏府二小姐,便该有自己的院落。”
苏时听懂了。
这话说得冷清,里头有规矩,也有分寸。她需要一处真正属于“苏时”的地方。不能回东厢房的废墟,也不能长久占着姐姐的屋子。她要从那场雷留下的灰烬里搬出去,搬进一个新名字里。
可名字已经定了,人还没跟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浅青色的布料伏在膝上,柔软,干净,陌生。所有人都在替她安排:叫她二小姐,给她备女装,收拾新院,教她怎样坐,怎样走,怎样被人看。她每日照着学,仍像隔着一层水,听见外头有人唤她,声音传到耳边,总慢半拍。
过了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
苏婉仪看着她,语气缓了些。
“听雪轩离主院近,母亲看你方便;离书房也隔着些距离,父亲不会时时过来。院中竹子多,清静。你若不想见人,关上院门便是。”
这几句话比“适合养病”实在。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停了停,又道:“那里是你的院子。不是从前少爷的东厢房,也不是我的漱玉轩。”
苏时指尖轻轻蜷起。
苏婉仪垂下眼,替她把袖口一道细褶抹平。
“慢慢来。”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春桃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苏时看着窗外被阳光晒亮的兰草,又看向已经收拾到一半的衣裙。
她仍不习惯这副身体,不习惯裙摆,不习惯别人叫她小姐,也不习惯众人望向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听雪轩至少不是废墟。
也不是借住之处。
她可以在那里关上门,把每一道衣带、每一步路、每一个称呼,都慢慢学一遍。
苏时又点了一下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