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三月十五。)
苏时在漱玉轩住了三日。
三日里,苏府上下总算将“二小姐”的说法理顺。东厢房封了,院门落锁,除苏景行身边的管事,再无人许近。原本护院要进去清理焦木碎瓦,苏景行却叫人先停了。那屋子遭雷火劈过,梁柱半塌,地上还留着烧黑的痕迹,仓促动土未必妥当。府中老人也说,凡被天雷击中的屋舍,总要先请僧道看过,择日净一净,再议修缮。
苏景行虽未当着众人应允,却也没有再命人进去,只吩咐将院门封好,暂且搁着。于是东厢房暂且封存,门上挂了大锁,贴了封条,连洒扫的下人也绕着走。
库房里陆续取出新的家具,女儿家的衣裳、钗环、妆奁也一件件送进内院。林青卿亲自挑了一处清静小院,离主院不远,离外书房隔着两重院墙,院中有竹,冬日听雪,最宜养病。
那处院子原叫听雪轩。
多年空置,只按月洒扫。因院中种着一片细竹,冬日落雪时,竹叶被压得簌簌作响,才得了这个名字。
搬过去之前,苏时仍暂住在漱玉轩。
漱玉轩是一处小院,正房三间,苏婉仪平日起居、读书都在明间;东次间收着琴、棋谱和几箱旧书;西次间原是待客歇坐的地方,临时撤了花架,添了一张小榻,便成了苏时这几日的住处。她吃饭、喝药、梳洗、更衣,几乎都在这一间屋里,除去春桃陪着去净房,连院中的兰草也只是隔窗看着。
正因只是临时安置,处处都看得出借住的痕迹。
正房那边仍是苏婉仪的天地。书案、屏风、熏香、衣柜,连窗边那几盆兰草,都有自己的位置。案上书卷摊开,镇纸压着页角;小几上的茶盏总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只灰黑色的猫也在那里,白日多半卧在苏婉仪书案下,夜里偶尔从书架上跳下来,爪子落地极轻,倒像这屋里真正的主人。
苏时坐在西次间那张新添的小榻上,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旧日烟尘洗不净的味道。被褥是新的,矮几和脚踏也齐全,可她每次坐下,仍会先看一眼地面。那地方原本摆着一盆兰草,如今兰草挪走了,地砖上还留着浅浅一圈水痕,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本来不是给她住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身体里却残着一些来不及抹去的旧习。她迈步时,总会照着从前的习惯,步子一大,裙摆便缠住脚踝。她抬手撩发,过长的袖口垂下来,擦过茶盏边缘。坐下时膝头刚分开些,春桃便红着脸上前,低声唤:“小姐。”
苏时低头看自己的腿,再看春桃。
她不明白哪里错了。
春桃也说不清,只弯腰替她理好裙幅,把衣料一层层铺平,动作轻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衣裳同样陌生。
女儿家的衣裙柔软轻薄,料子贴着皮肤,并不难受。束带要合身,衣襟要拢齐,裙摆不能踩,袖口不能卷,长发也不能随意披着。春桃替她梳头时,乌发从肩头落到腰后,铜镜里的人被一点点收拾成“小姐”的模样。
苏时看着镜中人,常常忘了眨眼。
那张脸生得清丽,眉眼也好,可她看得越久,心里越空。镜中人被梳好了发,换好了衣,连鬓边一枚小小的银簪都插得端正,偏偏眼神生得太陌生,像误坐在别人妆台前的客人。
有一回,她急着起身,脚下踩住裙角,整个人往前栽去。
春桃忙扶住她,眼眶先红了。
“小姐慢些。”她低声道,“以后……以后就习惯了。”
苏时扶着桌沿站好,低头看那截被踩皱的裙摆。
习惯二字很轻,落在身上,却像一把细梳,要将她从头到脚慢慢梳成另一个人。
府里其他人也在学着习惯。
丫鬟进来送水,总会在称呼前停一停。有人先前叫惯了“少爷”,如今改口叫“二小姐”,舌尖像被什么绊住。她们低着头,不敢久看,偏又管不住眼角余光。苏时坐在窗边,能感觉那些视线从袖口、发髻、裙摆上轻轻掠过,再慌忙收回去。
她们怕的并非她发怒。
她们怕说错话,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怕这具一夜之间换了模样的身体,牵出更多不能问的事。
林青卿每日都来。
有时带新裁的衣裳,有时带温热的汤羹,有时带几样女儿家用的小物件。她想替苏时挑钗环,想替她理衣襟,也想握着她的手多说几句话。每当她靠近,苏时肩背总会先绷起来,连自己也察觉不到。
林青卿的手便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
“时儿,这件料子软,贴身穿不会磨皮肤。”
“这支簪子不重,先用着,若不喜欢,娘再替你换。”
“吃食都照清淡的做。你想吃什么,告诉娘便是。”
苏时每次都点头。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母亲,也知道那份疼惜并非作假。可“母亲”二字还悬在半空,未曾真正落进她心里。林青卿越温柔,她越不知该怎样回应。那些衣裳、汤羹、钗环,一样样送到眼前,像原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如今全摆到了她手里。
苏婉仪与林青卿不同。
她少有安慰,也不反复问苏时习惯了没有。她只在必要时开口。
“袖口别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