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二月)
腊月将尽,苏府里已经有了年关的气息。
门房换了新的灯笼,库房那边陆续抬出封存了一年的红绸、香烛和年礼。主院里,嬷嬷带着丫鬟清点各房要送的节礼单子;厨房早早备起腊肉、蜜饯和干果,檐下时常飘来蒸糕的甜气。只是这份热闹到了听雪轩和漱玉轩,便像被冬风吹薄了些。
雪尚未落,天却一日冷过一日。
庭中竹叶被霜压得发暗,池边残荷折在水面上,清晨起来,青石缝里总凝着一层白。春桃替苏时添了厚衣,夜里又在小床上加了一床棉被。苏时醒酒后的几日,仍旧照常看书、写字、喝药,神色平静,仿佛那一夜的失态只是一场短短的病。
她没有再提伪本,也没有再提那句“我们的字都没了”。
苏婉仪也没有提。
那一夜以后,父亲来过,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苏时记得自己醒来时,春桃说父亲已经来过。她也记得姐姐坐在床边,眼下有青影,手里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发生。
许家的帖子仍旧悬着,族老那边也没有再来人。伪本的事听说已经在查,可外头究竟传成什么样,没人同苏时细说。苏时便以为,父亲仍在权衡,仍在遮掩,仍在用他最熟悉的办法,把苏府里所有不合体面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她并不意外,父亲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见了,也未必会立刻改变。
那日午后,外书房来人传话,说老爷请大小姐、二小姐过去。
苏时彼时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旧案。春桃听见传话,先看了她一眼。苏时把书合上,轻轻点头。
“我去。”
她到外书房时,苏婉仪已经到了。
苏婉仪穿一身月白夹衣,外头披着浅灰斗篷,发髻梳得仍旧整齐。只是连日的疲惫压在眉眼间,显得比往日清瘦些。她站在书房外,见苏时过来,目光停了一瞬。
两人没有说话。
门从里面打开,福伯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在里面。”
书房里烧着炭,窗户关得严。案上堆着许多纸,几份公文被压在一侧,另一边放着一个檀木匣。墙边高架上摆着几册旧书,靠窗处挂着一幅山水,画中孤舟泊在寒江,水面一片冷白。
苏景行坐在案后。
他看起来像几夜没有睡好,眼下有淡淡青影,鬓边几根白发比从前更明显。可神色很定,不像病,也不像怒。
苏婉仪和苏时行礼。
“父亲。”
“坐。”
父亲没有多余寒暄。
苏婉仪坐下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她以为父亲今日仍要谈许家。也许是许夫人又递了话,也许是族老那边催得更紧,也许是父亲终于要把赏梅的日子定下来。
苏时也这样以为。
她坐在苏婉仪旁边,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衣褶。她想,若父亲仍说要去许府,姐姐大约会应。若父亲说伪本已经在查,让她不要再管,她大约也会应。
书房里静了片刻。
苏景行开口:“许家那门亲事,回了。”
苏婉仪的手指猛地一顿。
苏时也抬起头。
窗外有风吹过,枯枝擦着窗纸,发出一点细碎声响。屋中炭火轻轻爆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苏婉仪像没听清。
“父亲说什么?”
苏景行看着她。
“许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回了。赏梅不去。往后的议亲,也不往下谈。”
苏婉仪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没有立刻露出喜色,也没有立刻哭。那神情更像是长久压着一件事,忽然有人从她肩上拿开,她反而一时不知道肩膀该怎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