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三年,三月)
次年三月,东厢房外的封条换过一回。
雷火留下的焦痕还在,屋顶早已修过,旧梁也换了几根。可那间屋子仍没有住人。院门平日还锁着,只是锁不再像从前那样避讳,洒扫的仆妇每隔几日会进去清一次落叶。春风吹过时,院角新生的草从石缝里冒出来,贴着焦黑的墙根,绿得很浅。
苏时偶尔经过那里。
最初,她还会停下。后来只是看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京城的春天来得并不迟。二月末,柳枝已有薄绿;到三月,苏府小园里的花木也陆续抽芽。听雪轩前那片竹子被冬霜磨过一季,叶尖仍有些暗,风一吹,细长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行行写得很淡的字。
坊间那本《苏二小姐残稿》后来没有再印。
城南那家小书坊被查封,掌柜吃了官司,供出几处牵连。朝中原本还有人想借此再咬苏景行一口,反被他递上的证据堵住。那一回之后,御史台安静了许多。偶尔仍有人在背后议论苏府,却不再敢把那本伪书明晃晃拿到台面上。
更要紧的是,真正的诗集出来了。
书名题作《听雪小稿》,纸张素净,封面只用淡青色纸,右下角题了两个字。
苏时。
这两个字落在封面上时,苏时看了很久。
她从前写过许多字,烧过,藏过,也被别人借她的名胡乱写过。如今这两个字印在纸上,既不是父亲折子里的无名句子,也不是伪书里艳俗轻浮的“苏二小姐”。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不替她解释,也不替她遮掩。
第一批印得不多,只送到几位旧翰林、宗亲夫人和素有诗名的女眷案上。起初仍有人疑心。后来一位退下来的老翰林在诗后批了八个字:
清寒入骨,不作闺怨。
这八个字传出去后,许多话便不好再说了。
诗稿最初传到茶楼时,众人先议的是诗。
有人说字清,有人说句冷,还有人说苏家这样的门第,养出一位会写诗的小姐,也不足为奇,毕竟苏家大小姐早已才名在外。
直到有人翻到末尾,看见落款,声音才顿了一下。
“苏时?”
旁边人凑过去看。
纸页最下方,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小字:
苏府二小姐,苏时。
茶博士正提着铜壶添水,壶嘴悬在半空,热气白白地冒了一阵,才落进盏里。靠窗那个卖旧书的先笑了一声,说:“苏府二小姐原来有名字。”
这话说完,桌边几个人都抬了头。
他们见过苏府的车。也有人在灯市、药铺、寺门外远远看过那位二小姐。帷帽垂着,身边跟着丫鬟,苏府的人只称“二小姐”。问得多了,也只说是府里养病的小姐。京城从不缺这类含糊事,众人议过几日,便各自添油加醋,散在酒钱和茶钱里。
可今日纸上写出来了。
二小姐叫苏时。
有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压低声音道:“苏侍郎家从前那位少爷,不也叫苏时么?”
热水声停了。
外头街上有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响了一路。茶楼里一时只剩杯盏轻碰的声音。
过了片刻,才有人接话:“去年雷火烧的,正是东厢。”
“苏少爷也是那之后不见的。”
“后来府里才有了这位二小姐。”
话说到这里,没人再往下说。
卖旧书的把诗稿翻回第一页,指腹在纸边压了压,像怕风吹走似的。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那行落款,低声道:“苏府如今肯让这个名字出来,便是有数了。”
“什么数?”
那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