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水珠从竹叶尖滑落,滴在石阶上。
苏时道:“她叫什么?”
春桃低着头,手还按在袖口里那张纸上。
“奴婢不知道。”
苏时没有说话。
春桃像是怕她没听清,又慢慢道:“她五岁就被卖了。家里原本叫她大丫。后来那家给她改了什么名字,奴婢不知道。她还活不活着,奴婢也不知道。”
这些话她从前从未说过。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有用。五岁被卖出去的姐姐,早已像一只从水里漂走的小木片,漂到哪里,撞到哪里,沉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家里人后来也不大提起。大丫这个名字太轻,像穷人家随口叫出来的声响,叫过几年,便被风吹散了。
苏时看着春桃。
春桃低声道:“奴婢想给她写一封信。”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她不知道姐姐如今叫什么,不知道人在何处,不知道嫁了没有,病了没有,死了没有。这样的信,没有地方可寄,也没有人可托。即便写成了,也多半只能压在箱底,和那些送不出去的旧纸一起慢慢发黄。
可她还是想写。
“奴婢知道寄不到。”春桃道,“也许连她的名字都写不对。可奴婢想写一封。”
苏时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起自己曾经写在小册子里的那句话:这两个字也是借的。借了便要替他还点什么。那时她以为名字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是她和旧苏时之间一笔算不清的账。如今春桃站在她面前,袖中藏着刚写好的“春桃”,却连姐姐现在叫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有些名字,也会被人拿走。
屋中许久没有声音。
春桃低头道:“小姐若觉得不合适……”
“写吧。”苏时打断她。
春桃怔住。
苏时重新铺开一张纸,压平边角,又把笔递给她。
“先写你知道的。”
春桃看着那张纸。
“可奴婢只知道大丫。”
“那就先写大丫。”
苏时说得很轻。
“以后若知道别的名字,再添上。”
春桃的眼泪一下落下来。她忙用袖子去擦,擦到一半又想起袖中还放着自己的名字,便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苏时取过帕子,放到她手边。
春桃低头接过,胡乱擦了擦眼睛,重新握住笔。她的手还是抖,写出来的字也歪。大字写得太开,丫字末笔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落到纸边便断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