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自从东厢房回来后,苏时安静了几日。
她照旧看书,照旧同苏婉仪翻卷宗,也照旧在夜里把那本素青色小册子压回枕下。只是春桃渐渐察觉,她有时会在白日里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袖口,像那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春桃没有问。
那日从东厢房回来,她已经替苏时瞒了一回。苏时怀里带了什么,她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敢说。可她能看出,小姐并不是偷了旧物回来把玩。那几日,苏时坐在书案前,神情比从前更沉,不像被旧事吓住,倒像终于被一根细线牵住了。
十月初,林青卿提起静安寺还愿。
上回法会后,苏时回来便病了一场。林青卿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那日祈福未能尽心,便想让人再去添一笔香油钱,替苏时点灯。原本她不打算带苏时出门,只想吩咐嬷嬷替她去。谁知苏时听见后,竟抬起了头。
“我想去。”
屋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林青卿看着她:“你想去静安寺?”
苏时垂着眼,声音很轻:“嗯。”
林青卿迟疑地看向苏婉仪。苏婉仪坐在窗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闻言抬眼看了苏时片刻。
“也不是不能去。”苏婉仪道,“只是这次别走大路,马车从侧门出,到了寺里也不久留。还完愿便回来。”
林青卿仍不放心:“她身子才好些……”
苏时道:“我想去。”
她少有地没有退回去。
林青卿看着她,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自从苏时醒来后,主动想要的东西太少。她想要春桃留下,想要书,想要自己走一走。每一样都说得很轻,轻得像随时可以被人收回。如今她说想去静安寺,林青卿明知心中不安,也不忍一口拦住。
最后,苏景行知道了,只问了一句:“只去静安寺?”
苏时点头。
“还愿以后便回来?”
“嗯。”
苏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吩咐福伯安排马车,又命两个稳妥的护院远远跟着。出门那日,林青卿原要同行,苏时却说:“我想让春桃陪我。”
林青卿手指微微一顿。
苏景行坐在一旁,没有立刻开口。
苏婉仪却道:“让春桃陪她吧。人多了,反而招眼。”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
出门那日天色不算太晴,云薄薄压着,风里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意。苏时穿了一身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小银簪。春桃扶她上车时,手心出了汗,比苏时还紧张。
马车从侧门出去。
车帘垂着,只在风吹起时露出一点街景。苏时坐在车里,听见外头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听见小贩叫卖、孩童奔跑、铁匠铺里锤声叮当。那些声音陌生,鲜活,又远。她自醒来后见过的世界,多半是苏府的窗、廊、竹影和书页。如今隔着一层车帘,外头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她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春桃低声道:“小姐若不舒服,便同奴婢说。”
苏时摇头。
马车先去了静安寺。
她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又看着春桃替她添了香油钱。知客僧认得苏府的人,礼数周全,并未多问。苏时站在殿中,望着香烟袅袅升起,忽然想起上一次投进愿箱里的那句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愿笺。
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慢慢散在佛前。苏时望着那一点薄烟,想起枕下那本素青色小册子,也想起东厢房里带回来的残册。残册上那些歪斜的字,像还压在她袖中。
有些人,旧日的苏时来不及回头。
如今她站在这里,也不能只向佛前求一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