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她停了很久,又在下一行添了两个字:
因我。
墨迹很快干了。
那两个字留在纸上,比前面任何一条线索都要刺眼。
当夜,苏时睡不着。
春桃睡在窗边小床上,呼吸很轻。苏时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点暗色,听见外头更鼓敲过三下。她想起白日里那两个丫鬟的话,又想起父亲近来脸上的疲色。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披衣下床。
春桃几乎立刻醒了。
“小姐?”
“陪我出去一趟。”
春桃惊得坐起:“现在?”
苏时没有点灯,只站在帐边,脸色被夜色遮住一半。
“去外书房那边。”
春桃心里一紧:“小姐,这么晚了……”
苏时看向她。
春桃没有再劝,只迅速披衣起身,替她取了披风。
夜里的苏府比白日更空。廊下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风从花木间穿过,吹得灯影一晃一晃。春桃扶着苏时,尽量避开巡夜的护院,沿着回廊绕到外书房附近。
书房里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苏时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父亲是不是还未睡,可才走近些,便听见里面传来福伯的声音。
“老爷,酒凉了,还是少用些吧。”
随后是苏景行的声音,低而疲惫。
“凉些也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杯盏轻轻碰在案上。
福伯道:“今日朝上的事,老爷不必太放在心上。陛下未曾降罪,便是仍信老爷。”
苏景行像是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松快。
“信我,也要压我。压我,也是在护我。圣意如此,我明白。”
福伯低声道:“那些人不过借题发挥。”
“他们当然是借题发挥。”苏景行道,“可刀子既递到他们手里,总要砍下来才算完。”
这句话之后,书房里静了许久。
苏时站在廊外,手指慢慢攥紧披风边缘。春桃脸色发白,想拉她走,苏时却没有动。
苏景行又道:“他们不是冲着东厢房来的,是冲着我来的。雷火、嫡子、二小姐,都是由头。真正碍他们眼的,是田亩,是盐税,是那些多年来谁也不肯碰的旧账。”
福伯叹了一口气。
苏景行也没说话。
灯影映在窗纸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正因不容易,才跌不得。”
半晌,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许多。
“苏家祖上有爵,听着光鲜。可传到如今,爵位早没了,剩下几处田庄铺面,也不过勉强维持门面。族中那些人平日里一口一个正房,一口一个家主,真到风雨里,谁肯替我撑一把?”
福伯不敢接话。
苏景行继续道:“我少年读书,入仕,熬到今日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世家根基,也不是满朝姻亲。旁人跌了,身后还有族人、门生、旧部接着。我若跌了,苏家也就跟着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