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下方,盘膝坐著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披散,人瘦得像把乾柴,闭著眼,看不出是死是活。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各托著一块竹牌——和朝列若、阿咪尼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顏色发黑,像被墨汁泡透了。
腰上別著一支墨影笔。
朝列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那张脸。在画中世界的壁画里,在阿诗玛的记忆里,在祝融神火残片的碎片里——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
阿普依诺。
初代丹青道传人。
他的肉身没有死。三千年来,他一直坐在这里,用自己的身体压著魔祖罗睺的封印。
白衣人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疲惫的、浑浊的、却还有光的眼睛。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朝列若身上。
他看著朝列若掌心的金红色珠子,看著他腰间的墨影笔,看著他手里的鹰骨法杖。沉默了很久,久到段云溪想开口,被赵灵均一把按住。
终於,白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干叶子碎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来了。”
朝列若握紧法杖,深吸一口气,回答:
“我来了。”
阿普依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他的目光从朝列若身上移到阿咪尼那里,在她腰间的墨玉笛上停了一瞬,又移了回来。
“我的魂魄……跨过时空转世成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具身体,不过是封印之力硬撑著的壳。三千年来,我不能动,不能睡,连死都不行。只能坐在这儿,看著封印一天天松,什么都做不了。”
朝列若的心口猛地一疼。他想起阿诗玛说过的话——“他选择袖手旁观”。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你……”朝列若的声音有点涩,“你等了这么久,就为了等我来?”
阿普依诺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著掌心那两块发黑的竹牌,慢慢说:“当年我封印魔祖的时候,跟阿诗玛说,三千年后,会有人来接替我。她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是另一个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一个心里有情的我。”
朝列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咪尼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阿普依诺的目光落在那只握在一起的手上,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很淡,却像冰封了三千年的大地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
掌心的黑色竹牌裂开了——不是碎,是从中间整齐地断开,像有人用刀切开。断开的两半竹牌上,黑色的墨跡像活物一样爬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缕黑烟,散在祭坛的灵韵里。
竹牌恢復了原本的青黑色,彝文的“雪子”和“六祖”重新亮了起来。
阿普依诺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了,从脚到头,像冰在太阳下化,又像沙在风里散。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看了朝列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彻底散了。
只剩下那两块竹牌和那支墨影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朝列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两块竹牌。竹牌入手温热,和掌心的金红色珠子一起震。他把其中一块递给阿咪尼,另一块收进怀里。
那支墨影笔的笔桿上刻著一行小字,是阿普依诺的笔跡:
“有情者,方得始终。”
朝列若把墨影笔插进腰间,和自己的那支並排。两支笔同时亮起光来——一支金红,一支青白——缠在一起,化作一道光柱,直衝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