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锦屏春煖讲的什么 > 枯井底(第1页)

枯井底(第1页)

我需要再去一次枯井。

这一次不是在夜半时分借着云层掩映偷偷摸摸地去,不是蹲在石板上听底下隐约的嗡鸣,不是捡一只沾着旧血的绣鞋便仓皇后退。这一次,我要下去。天光底下,正大光明。无论那座井里藏着什么,无论那个没有脸的守井人要给我看什么。我叫林雪微,我签过一份我不知道内容的协议,我在一个陌生的白色房间里差点被人加药加成一具植物人。我被人塞进沈怀瑾的壳子里,像一颗石榴籽被缝进一个不属于我的百子千孙。而我居然在这个壳子里活了那么久,久到自己都信了。

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记起来了,我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霜降过后的第四日,沈府门前的丧仪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远房的族亲、庄子上的庄头、昭化县有头脸的乡绅,一拨接一拨地来吊唁。青布幔从荣寿堂檐下一直挂到二门外头,白纸灯笼成排地挑在甬道两边,纸灰被风吹得满天飞,落在青砖上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前院忙着迎客、唱名、上香、还礼,后宅反倒空了下来——所有能派出去的人手全被调到了前头,连灶上的婆子都在帮忙端茶送水。

没有人会有空注意我。这是最好的时机。

午时末刻,我从自己院子里出来。挽翠被吴嬷嬷临时叫去帮忙叠纸钱,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我“姑娘好生歇着,奴婢去去就来”。我点头应了,等她走远,才换了一身半旧的素服——不是日常请安穿的那件银线寒梅,是一件压在箱底许久没穿过的粗布料子,袖口收得窄,裙摆也只到脚踝,走路时不容易被枝桠挂住。我从绣架下面摸出一把铜簪——不是那支白玉兰花的素簪,是一支沉甸甸的、簪尾磨得锋利的旧铜簪,是很多年前某个丫鬟遗落的,被我收在抽屉里从没用过。

簪尾划过拇指指腹,我试了试刃口,然后把簪子插进袖中,推开院门。

沈府所有的甬道都是青砖铺的,这些年被我踩得不能再熟。可今时今日,走在同一条路上,脚底下的触感却全然不同。砖还是那些砖,裂纹还是那些裂纹,羊齿蕨还是从墙根里探出来,被霜打过,叶子耷拉着泛着湿漉漉的灰绿。可从前我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的距离都是量好的,裙摆的幅度是控好的,连呼吸的节奏都和荣寿堂的钟声严丝合缝。现在我还是走得端庄,可那是给别人看的。走过月洞门之后,我加快了步子,裙摆蹭过墙根的蕨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在替我提前探路。

飞花阁后面的野竹林比上回来时又密了几分。竹叶扑簌簌地打在我头脸上,竹枝在头顶交错,把本就灰扑扑的天光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泥土的腥气也越来越浓,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微微往下陷,像是这片土地被经年不干的潮气泡软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口井。

青石板还压在井沿上,铁锁的残骸半挂在铁环上,和我上回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周围的泥土被翻过——是新近翻的,泥土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个色号,上面还留着几道爪痕似的拖痕。那痕迹从井沿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消失在被竹叶厚厚覆盖的暗处。

我站在井边,把手掌贴在石板上。仍然是那种熟悉的、从地底下浸出来的冷意。我把耳朵贴上去——底下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闷住了。隐约还有极深极远的风声,仿佛井底通着另一条甬道。

石板很重,我一个人不可能搬得动。但“沈怀瑜”们——何淑那一批人——她们来过这里。她们差一点就摸到了,高挑女子在荣寿堂门口喊的就是这句话。如果她们打不开石板,她们不会说“摸到了”。所以石板一定被她们打开过。机关在哪里?

我沿着井沿一寸一寸地摸。石沿被井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青石面已经风化了,手指蹭过去全是粉末。摸到靠近野竹林的那一侧时,指尖触到了一处异样——不是石头,是铁。一枚埋在石沿底下、藏在青苔里的铁环。我蹲下去把青苔刮掉,露出锈迹斑斑的环身,环上拴着一段断掉的铁链,链节锈得不成样子,但断口是新的。何淑她们用石头砸断的。我用铜簪撬开铁环边上的碎石,把簪尾插进环里,用尽全身力气一扳。石板动了。不是整个掀起来,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轴转了半寸,露出底下一个黑黝黝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豁口。

一股阴冷的风从豁口里倒灌出来,裹着泥土和锈铁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处的霉烂——不,不是霉烂。是那种久远得无从辨认的气息,像地下水,用久了会泡烂木头、泡软石壁、泡得人骨头缝里都渗进凉气。

我把铜簪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从豁口钻了进去。落脚处是一道砖砌的竖井壁上凿出的凹槽,很窄,只够脚尖踩住,往下看去是彻底的漆黑。凹槽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像是什么人把一架看不见的梯子嵌进了井壁里。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砖面上,每一步都有水渗出来,脚底时不时打滑。水顺着井壁往下渗,滴进底下的黑暗里,发出悠长的叮咚声,那声音被井壁来回弹,变成浑厚的嗡鸣——和我上回趴在石板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下了不到二十级,到底了。

井底比我想象中宽得多。脚踩在泥地上,软得像是踩在一床湿透的被褥上。空气冷得扎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碎冰吸进肺里。我摸出火折子摇了摇,火光晃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身后的井壁。不,不是井壁。是甬道。井底一侧的砖墙塌了大半,露出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洞口,洞口后面是一道窄长的、完全黑暗的甬道。甬道的墙壁不是砖砌的,是石头——是那种没有经过打磨的、粗粝的毛石,石缝里嵌着陈年的石灰,表面全是水锈的痕迹。这不像一口井该有的结构。这不是井。这是一条被封死在地底下的密道。

我用火折子照了一圈。在甬道入口旁边的石壁上,有一片人为的刻画。密密麻麻,各种深浅不一,新旧交错,好几层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层是新近刻上去的,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我认得这个字迹——是何淑的。她在壁上留了字。

“第四小队全员到达。此井为副本空间裂隙,内部时间流速与地表不均。井壁有一扇门,打开方式未知。我们试了所有常规解法——无解。队长决定用钥匙。如果你们看到这行字,我们还没出来。钥匙的线索在绣纹里。沈怀瑾的绣纹。”

何淑。她在被太太拖走之前,已经走到这里了。她说钥匙在绣纹里,在“沈怀瑾的绣纹”里——我的绣纹。百子千孙。

火折子又往下移,下面一层是另一行字,比何淑的更旧些,字迹娟秀而急促,有些笔画被水迹洇糊了,但仍然可以辨认。用的是指甲蘸着湿泥写的,有些笔画已经发暗。

“第三队队长留。此门打开一次后会重置,仅允许一人通过。进入后时间重置。我没有进去。——林雪微。”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