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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笼中雀(第1页)

我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意识还沉在很深的黑暗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开始执行那些刻进骨髓的规矩。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地提起来,恰好露出四颗贝齿。这套动作,我做了一千次,还是一万次?记不清了。

像是在旁观另一个人。

丫鬟挽翠掀开帐幔的时候,我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她见惯不惊,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将绞好的热帕子双手捧过来。屋外天光还带着蟹壳青的冷意,窗棂上“福在眼前”的雕花纹里,积着去岁的旧尘。我在热气蒸腾里闭了闭眼,听见自己说:“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挽翠将梳妆匣子打开,象牙梳排成一排,茜草浸的胭脂膏子在青瓷小罐里泛着薄光,“太太那头已经差了吴嬷嬷来问过一回了,奴婢说大姑娘昨夜陪老太太抄经睡得晚,今儿个怕是腰上又要疼。吴嬷嬷回去复命,太太点了头,说请安不拘什么时辰,让姑娘别慌着赶。”

话是这么说。

我知道太太派了人来。就像我知道,我必须在辰时三刻之前走进荣寿堂的东厢房,对着那座紫檀木雕的观音像请安,问太太夜来睡得可好、晨起进得香不香。少了一句,便是不够周全;迟了片刻,便是失了分寸。至于昨晚陪老太太抄经是不是真的腰疼——这种话只能让下人去说,从我自己的嘴里是不许漏出一个字的。

沈家是积善之家,沈家的大姑娘沈怀瑾,是满昭化县都数得着的大家闺秀。温柔娴静,贞静淑德,谁提起来不要赞一声好?

我对着铜镜,看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芙蓉如面柳如眉,是很好的皮相。可铜镜打磨得不够精细,边缘处的镜像微微扭曲,让那嘴角的弧度在余光里看起来有些诡异——像是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不知被谁开了个浅浅的玩笑。

“姑娘今儿戴这套?”挽翠捧着赤金镶珠的凤尾簪,那珠子足有小指肚大,映得她圆脸上都是黄澄澄的光。

我摇了摇头,从妆奁里取出那只白玉兰花的素簪子。是老太太上回赏的,说年轻姑娘打扮得太富贵压不住,像这样素净的才好。

挽翠有些惋惜地看了眼那凤尾簪,终究没说一个不字,只手脚麻利地替我梳了个单螺髻,将白玉兰簪稳稳插在发间。

一切都很妥当。

我站起身,八幅湘裙逶迤委地,裙摆上一枝寒梅用银线绣就,走动时若隐若现,是费了大工夫的。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像猫。

穿过游廊时,隔着攒尖顶的飞檐,天已经亮开了,是那种淡淡的、稀释过的蓝。后宅里的杏花开到第四日,风一过,花瓣落得满甬道都是,有几分凄艳的美。我沿着长廊慢慢走,经过内书房、经过小佛堂、经过那座早已荒废的抱厦——

忽然听见声音。

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算不上响,却让我的脚步顿了一顿。我侧过头去,看见抱厦的隔扇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窄缝,大约是两个指头那么宽。从缝隙望进去,里面黑沉沉的,有细尘在那一线天光里缓慢地翻滚。那声音就是从那片黑沉里传来的,像是某种呜咽,又像是低语,含混而执拗,仿佛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不停地撞墙,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扇门外,一动不动。

后宅不该有这样的声音。老太太住荣寿堂,太太住东厢,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在东西跨院各自安生,下人房都在后罩房——抱厦早空了,连看守的婆子都撤了两年。这里面不该有任何人。

我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的涩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光从我身后泻进去,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青砖地上有脚印,很新,细瘦的、属于女子的脚印,一直延伸向内室的屏风后面。那低语声更清晰了,我辨出那是一个女子在念着什么,一遍又一遍,语音含混,好像嘴巴被什么堵着。

我没有惊动谁,独自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是一张落满灰的罗汉榻,榻上蜷着一团影子。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家常的素色袄裙,头发散乱地披着,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她大概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我看见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饱满如含丹珠。只是那张脸上全是惊惶和未干的泪痕,让那熟悉的五官显出几分陌生来。

她看见我,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往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张开,似乎想叫,却又硬生生忍住了,牙齿咬在下唇上,咬得发白。

我立在原地,低头看她。

“你……”她终于发出声来,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陶,“你是谁?不对……你怎么……怎么和我长得……”

她没能说完。

因为我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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