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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屏人(第1页)

我从没有在这个时辰出过门。

不是不能,是没有想过。沈府后宅的规矩,戌时二刻各院便要落锁,丫鬟婆子们熄了灶火,巡夜的提着灯笼在甬道上走最后一遍,整座宅子便沉入一片只有风声和梆子声的寂静。

我在这寂静里躺了半辈子,听着同样的梆子敲过同样的时辰,从没想过要去打破它。可今晚不一样。今晚我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荣寿堂那边传来戌时二刻的梆子声——笃,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脊梁骨上,那根骨头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挽翠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她走的时候不放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我说“今儿个夜里不用守,明早早些来梳头”,她才犹犹豫豫地走了。我站在窗后看着她提着灯笼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又在窗后多站了半个时辰,直到荣寿堂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然后我推开门。

院子里很暗。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子全都闷在了上面。廊下的画眉笼子蒙着青布,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不是醒着。我没有点灯笼,借着天光微弱的余烬穿过月洞门。甬道上的青砖在夜里是深灰色的,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两旁的栀子花丛光秃秃地蹲在暗处,偶尔有夜鸟从檐角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整个后宅都在偷偷听我的脚步。

我在月洞门后面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巡夜的婆子刚走过去,灯笼光消失在甬道东头,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灯油味。然后我往西走,绕过西厢,穿过那道半坍的抄手游廊,走到了二姨娘旧居的门前。

那道门还是我上回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少了那把铜锁。门虚掩着,我用手指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涩响,像老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闪身进去,把门重新掩好。

屋里很黑。不是通常那种能被眼睛慢慢适应的暗,而是一种更浓稠的幽沉,像沉淀在坛底的陈年浆汁。我摸索着掏出火折子,摇了摇,火星溅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脸。

我差点把火折子脱手。那张脸就在我正前方不到三尺的地方,白白的,圆圆的,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对我说什么。

然后火折子的光照清楚了她不是人,是一幅画。一幅挂在供桌正上方的工笔仕女图,画上的人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梳着双鬟髻,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她的姿态是标准的闺秀像,可她的眼睛不像画上去的——画上的人不该有这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像活的。

我稳了稳呼吸,举着火折子走近。烛台里还有半截蜡烛,我用火折子点燃,屋里亮了起来。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旧式闺房。靠窗一张紫檀木的梳妆台,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铜镜的镜面已经蒙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照不出任何人的脸。梳妆台旁边是一张架子床,帐子已经朽了,从挂钩上塌了半边下来,露出床板上光秃秃的木条。床对面是一排樟木箱子,箱盖上堆着旧衣裳和零碎的布料,布料的颜色全都褪成了一种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灰褐。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着樟脑的气味,闻着让人嗓子发紧。

但这里并不像被遗弃了二十年的样子。我举着蜡烛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砖地面上抹了一下——有灰,但只有薄薄一层,不是二十年该有的厚度。梳妆台旁边的墙角放着一只铜盆,盆底是干的,但盆沿上没有积灰,反而有几道被擦拭过的痕迹。那痕迹很淡,但烛火下仔细看,能看见铜胎上一道一道细密的、顺着盆沿走的条纹。是手指抓握过的痕迹,很新。有人来过这里。也许不止一次。

是“沈怀瑜”吗?那个鹅蛋脸的女子,在花朝宴后的夜里,用铁丝撬这道门的时候,原来她终究还是想办法进去过。也许她把玉簪带走的那天,也曾在烛火下细细地看过屋里的每一寸陈设。

我把蜡烛放在梳妆台上,开始翻找。

樟木箱子一只一只地打开。第一只箱子里装的是旧被褥,被面是缎子的,缎面上的绣样还在,只是颜色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灰粉。第二只箱子是衣裳,全是女子的衣裳,颜色和料子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衣裳之间夹着已经碎成粉末的干花瓣。第三只箱子最小,放在最底下,我打开时箱盖紧得像被吸住了,用力一提才撬开。

箱子里只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玄色布料。不是什么值钱的绸缎,只是普通的青布,手感粗粝,边缘有毛边,像是从一整匹布上胡乱扯下来的。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布料很大,足足有一张桌面那么宽,上面用极细的线密密麻麻缝满了字。不是墨写的,是用线缝的。针脚极细极密,每一笔一画都是用极瘦的针距连成的。烛火下看不清全貌,我举着蜡烛凑近去辨认那些绣迹。

“三月十二。新来的丫鬟叫翠珠,十六岁,江南口音。她不和我说话,只低头做事。我试着碰了碰她的袖子,她抖得像筛糠。她也看见了什么。”

“三月十五。今天又有一个人死在祠堂外面。我认识她,她昨儿个还跟我一起在针线房里做活,今天早上就不在了。她们说她犯了病。她没犯病。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青苔,是抓墙抓的。”

“三月二十。越靠近后墙,空气越重。不是闷,是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让你喘不出气。我今天走到离后墙十步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墙是青砖砌的,和别的墙没有两样。墙上有道裂缝,我用发簪戳了戳,发簪断了。”

“三月廿九。太太找我说话。她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从荣寿堂出来后,整条右手都在抖。我怀疑她不是我母亲。也许她从来都不是。”

“四月十二。花朝节。今年没有花朝宴。也许有。也许只是我不被允许参加。我在后罩房的天井里听见前院在唱戏,唱的是《游园》。杜丽娘的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我在天井里蹲了一夜,把这两句词刻在墙上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路过那里,记得看一看。”

“四月廿八。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发现了一些规则。”

我把布料攥得太紧,指节在烛火下白得像骨头。她的笔迹,和我在旧衫子里发现的那块布条上一模一样。一笔一画都是同一个人。是那个在三年前从后门走出去的“我”。是我自己。

我忽然想起那日抱厦里发抖的女人,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而“规则”两个字在布条上断了一笔,我一直想知道后面是什么。她把发现藏在了另一件衣裳里——不对,藏在了这间屋子的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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