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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之地(第2页)

“不是跟我,”我转过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的苏荷,“是跟她。”

苏荷依旧沉默地站在我身后半步,红绳已经收进了她腰间的暗扣里。她从进祠堂起就没有说一个字,此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卷刺绣轻轻搁在供案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每次沏茶,像在嫁衣上落针。

“井底的石板是我推开的,”她说,声音不高,却让祠堂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砸锁的铁钩是我从灶房带出去的,路线图是姐姐教我画的,缝在嫁衣里的规则是我自己补完的。门开了以后,这宅子要换一个人守着。那个人就是我。”

“你?”鲁嬷嬷盯着她,嘴唇在发抖,“你才来多久。你连灶房里的糖罐子都搬不动。”

“搬不动可以一次多搬几趟,”苏荷说,“井口的石板压了三道铁链,我一个人撬不开,就用三股红绳编成一股,系在铁环上,借竹竿的力把它顶开了。”

她从腰间摸出那截断掉的红绳,提在半空,让所有人看清绳头整齐的拉断茬。吴嬷嬷看着那截绳子,嘴唇剧烈地哆嗦,那只松开我手腕的枯瘦的手伸过来,捏住苏荷的指尖。昏暗里她的眼泪忽然淌下来,顺着满是褶皱的嘴角滑进衣领里。她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你凭什么”。她只是把系在自己腕上那枚不知戴了多少年的佛珠褪下来,套在苏荷的掌心,然后背过身去,重新跪回了蒲团上。

挽翠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攥着我衣角的手却慢慢松开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握在手里,看着我,又看着苏荷,慢慢地弯出一个极淡的笑。

“姑娘教我喂画眉,换了三遍水,鸟才肯喝。”她说,“苏荷来的第一天就学会了。她比我会伺候人。”

然后她转向苏荷:“画眉笼子我挂在祠堂后墙上了。回头你记得收。”苏荷点了点头,把那枚佛珠系在了平安结旁边。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刺耳的碎裂声——是荣寿堂方向,大概那座紫檀木的衣柜终于倒了,又或者是太太妆奁上那面贴了“囍”字的扬州新铜镜终于从墙上摔了下来。祠堂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跳,供案上那尊断了手的观音像在阴影里微微晃动。

我对苏荷点了点头,示意她随我绕到祠堂后面。还有一个人——可能是我离开前最后一个需要面对的人。

太太坐在蒲团上。她旁边是那尊断了一只手掌的观音像,观音的嘴角还是那丝似笑非笑。苏荷点起了观音座前最后一盏长明灯,然后退到月洞门旁,背对着我们。

太太抬起头,端详了一下苏荷替我掖紧的袖口。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找到了替你的人。那个丫头——她比我强。”

我摇了摇头。

“她不是比你强。她只是比我年轻。”

太太端详着观音那只断手的茬口,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她这一刻在想起谁——也许是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曾是某个“沈怀瑾”的继任者,也许更早。但我没有问。有些答案,没必要再翻出来。

从祠堂后堂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不是真的天亮——太阳不会再从这座宅子的东墙外升起来了。是那种副本坍缩到极限时会出现的、惨白而均匀的冷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没有影子。祠堂里那些人还挤在蒲团和供案之间,谁也不肯先走。鲁嬷嬷蹲在门槛上,捡回了她的炒勺,往怀里揣了一小包没吃完的枣泥糕。挽翠抱着画眉笼子,笼布揭开了一角,鸟没有叫。

苏荷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冷光照着她脸上那道结了痂的血痕,也照着供案上那卷百子千孙。她把绣架小心地搁在牌位旁边,把剪刀、剩余的红绳和周婆子塞给她的小铜壶一一拢进针线匣里,起身时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她嘴角那丝细纹已经和我的如出一辙。

“以后我身边可能只有这些人了。”她望着阶下,声音很平。

“够了。”

“我把规则清单留给她们每一个人一份。鲁嬷嬷会背第一条了。”

她做事的风格还是那样——不需要我交代,早就做完了。这些被她救过来的人,或许也会是她的挽翠。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结,放在她掌心。平安结是我在她跪佛堂那天编好又拆、拆了又编才定型的,结扣里系着那支刻着完整姓名的白玉簪,穗子是用嫁衣余下的金线扎的,打了整整九道锁。她把掌心合上,五根手指慢慢把平安结攥住,再张开时簪子已插进自己的髻侧。

我走下台阶,站在角院外面的甬道上,看着我生活了七年的宅子。飞花阁没了顶,西厢倒了半面墙,荣寿堂整栋东厢的屋瓦都塌成了齑粉。可我不觉得悲伤。这屋子从来不是家。家是有人在的地方,而我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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