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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行(第1页)

老太太的死讯是在霜降那天传出来的。

不,不是“传出来”。老太太死得悄无声息,连荣寿堂正房里伺候了一辈子的吴嬷嬷都是在次日清晨端参汤进去时,才发现老太太已经在睡梦里走了。她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锦被上,仿佛只是睡得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可那双手已经凉透了。

我在卯时三刻知道了消息。挽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新糊的窗纸,话都说不利索。我放下梳子,跟她去了荣寿堂。太太已经在那里了,跪在老太太床前,肩膀绷得很紧。二房太太和三房太太随后赶来,哭作一团。远房的叔伯们当天下午才到,带着各处庄子上的管事,黑压压地站了半院子。

一个时辰之内,整座沈府都换上了素服。白布从荣寿堂檐下一路挂到二门外头,和满地的霜花浑然一体。女眷们跪成几排,按辈分次序,我在太太下首第一个位子。青砖地凉气浸骨,跪了不到一炷香膝盖就没了知觉,但我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数不清的婆子丫鬟在身后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而轻,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啜泣,又被吴嬷嬷低声喝止。

太太没有哭。她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比所有人都直,从背后看过去仍是从容的当家主母。可我跪在她身后稍侧的位置,看见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袖口微微发颤。

她在怕什么?我不知道。老太太走了,这府里再没有比太太更高的人。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她没有松气,她的背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怀瑾。”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平淡的、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是嫡长女,照看各处的事交给你。后罩房的灵棚、供桌上的香烛,都要你盯着。”

我应了。从她身旁退开,扶着挽翠的手站起来,膝盖隐隐发麻。天是铅灰的,没有风,也没有鸟叫。灵棚搭在后罩房前面的空地上,白布幔子从竹架上垂下来,在静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供案已经摆好了,上面供着老太太的牌位和遗像。遗像是临时找出来的,还是她六十大寿时请画师画的那幅。画上的老太太穿着诰命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跪在这幅遗像下头时,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沉香拐杖在灵堂里不知被谁擦得干干净净,顶端雕的那只蟠桃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可没有人在用它了。

第一桩怪事发生在头七的夜里。

按规矩,头七守灵要守到三更天。女眷们跪到下半夜便各自散去歇息,只留几个婆子轮班看守长明灯。我本该回自己院子,可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灵棚后面那条小径上。小径通往后罩房最靠里的那间空屋子,是周婆子烧纸钱的地方。我并不是要去找周婆子,只是在跪了半宿之后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东西清一清。

然后我撞见了她。周婆子蹲在灵棚后面的墙根下,面前一只破铁盆,盆里火焰旺得像一只鲜红的舌头。火舌燎到膝盖那么高,舔舐着纸灰飞溅的每一寸空气。可她往火盆里丢的不是纸钱——是衣裳。藕荷色的衫裙,双鬟髻上拆下来的绢花,还有一根银簪子。那根簪子在火焰里被烧得发红,簪头上的假珠子表面那层廉价的珠光漆起泡,终于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子。

我不需要问她烧的是谁的东西。这种藕荷色的衫裙,我在无数个“沈怀瑜”身上见过。那些被退回牙婆处、从此再无音讯的人,她们的衣裳被周婆子一件一件地收在这里,在夜里悄悄烧掉。可我数了数她脚边——她已经丢了七八套衫裙不止。今夜火盆边还搁着一把剪刀和一小篮染了色的碎布,像是从好几件旧衣裳上临时绞下来的。只有死去的人比平时多得多的时候,才需要这么匆忙地处理遗物。

烧了至少八套。可这一批“沈怀瑜”进来不过几个人。太太前几日分明说过,府里人手精简,新来的人绝不超过四个。那多出来的衣裳是谁的?

周婆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火焰在她浑浊的老眼里跳动,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像是庙里被香火熏得太久的鬼卒塑像。她看见我,没有像上回那样惊惶失措,只是咧开嘴,露出零星几颗黄牙,齿缝间似乎还沾着没咽下去的纸灰。

“大姑娘,”她的声音沙哑而平,“您又来啦。”

又。这个字让我后脊一凉。

“周妈妈,”我站在火盆三步之外,热气烘在脸上滚烫,后背却凉得发紧,“这是第几批了?”

周婆子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又从篮子里抓起一团藕荷色的布料丢进火里,看着它被火焰卷住,一点一点蜷成灰,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快了。”

“什么快了?”

“快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烧纸时念往生咒一模一样的平淡。

火盆里的火焰跳了一跳,纸灰被热气托着往夜空里飘,像无数只灰白的蛾子。周婆子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我见过——画上的老太太就是这么笑的。

院门外忽然划过一声极短的闷响,像石头砸在软土上。周婆子手一抖,火盆里的火舌倏地矮下去几寸。我也听到了。不是老鼠,不是猫。是一个人绊倒在地的动静,紧接着——一声痛极的闷哼,被硬生生吞进嗓子眼里。我正想从墙根挪出去,周婆子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像是枯树枝,力气却大得惊人,在我腕骨上嵌进去五道白印。

“大姑娘,别出去,还不到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这都是来铺路的。”

铺路。铺什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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