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的事,是老太太起的意。
她老人家前几日在佛堂里捻着沉香木的数珠,忽然说,快清明了,要替老太爷做一场法事。又说,外头请人抄的经书不够诚心,须得自家孙女亲笔抄的才灵验。于是吩咐下来,从初八起,阖府女眷每日去佛堂抄一个时辰的经,抄满七日为止。
太太自然是头一个赞成的。二房三房的太太们也跟着点头,说老太太想得周全,是该替老太爷积些功德。于是这桩事便定下了。每日巳时初刻,女眷们齐聚小佛堂,各据一案,抄那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我走进佛堂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
佛堂在东路尽头的角落里,是个三开间的小院,常年晒不着太阳,一进门便是一股阴沁的檀香味。正堂供着一尊铜鎏金的观音,观音的脸在常年香火熏燎下蒙了一层赭褐色的油垢,眉眼不太分得清,只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还在。供案上点了三盏长明灯,灯芯浸在酥油里,火苗黄黄的,稳得像是假的。
太太坐在观音像下首的第一张案子后面,手里已经拈起了笔。她抄经时极专注,腰背挺得笔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二房太太坐在她斜对面,抄得敷衍些,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三房太太告了病没来。几个有头脸的姨娘嬷嬷各自坐在靠门的地方,鸦雀无声。
我在太太下首第二张案子前坐下。挽翠替我铺好纸,研好墨,又将那支惯用的紫毫笔搁在笔山上。
“大姑娘来晚了。”二房太太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一眼,“可是昨夜又陪着老太太抄经抄得晚了?”
“回二婶母的话,倒不是抄经,”我将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皓白的手腕,“是昨儿晚上西厢那只猫又叫了半夜,闹得没睡好。”
“猫?”二房太太眉头皱起来,“咱们府上哪来的猫?”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我拿起笔,在砚台上掭了掭,“这两日常在西厢外头叫,叫得怪瘆人的。许是从外头翻墙进来的。”
太太从菩萨像下抬起头来,淡淡扫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和,却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力度。
“叫你兄弟得空拿了弓去寻一寻。佛门清净地,由不得畜生乱叫。”
我低头应了声是。
这段关于猫的对话,三分是敷衍二房太太的问话,七分是为了另一件事——我说“西厢外面有猫叫”的时候,余光里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沈怀瑜”。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素净得几乎没有颜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的是最普通的银簪子,通身上下找不出任何出挑的地方。她进门时脚步极轻,若非我特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来了。
但她在听到“猫”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很短,只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低着头走到最靠门的那张案子后面去。
最远的案子,最暗的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她选得很好。
我收回目光,开始抄经。
佛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十几支笔同时动着,汇在一起便成了一种绵密的、近似白噪音的声响。檀香在空气里一层一层地沉下来,沉到人眼皮上,有些发重。
我抄到第七行时,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手里的笔还是那支紫毫,纸还是上好的熟宣,墨是挽翠新研的松烟墨。可我写出来的字——
我停下笔,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笔画。那是我写的字吗?端正的、秀丽的、规规矩矩的小楷,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我看着那些字,只觉得陌生。就像看一个写得很好的字帖,知道它好,却感受不到它是我自己写出来的。
这种感觉今天特别强烈。
我捏了捏笔杆,又继续往下抄。抄到“无间地狱”四个字时,笔尖忽然颤了一下。“间”字里头那个“日”,被我写歪了,中间一横斜斜地划出去,像是有人在纸面上忽然搡了我一把。
我盯着那个歪了的字看了片刻,搁下笔。
“挽翠,茶。”
挽翠将茶盏端过来。借着喝茶的动作,我微微侧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怀瑜”正在抄经。她的坐姿和旁人不一样——旁人是正襟危坐,她是脊背微弯,一只手抄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案下。这个姿势看着松快些,可我知道不是。一个人把一只手藏在案下,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那只手在发抖,要么那只手攥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不抖。方才进门时我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很稳。那她攥着什么呢?
她低着头,笔走得很慢。不是写得认真,而是写得有控制——每一笔下去的速度和力道都经过掂量,不让字太好看,也不让字太难看,恰好处在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该有的水平线上。这比写出好字更难。
我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
“老太太昨儿个说,”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的笔没停,只是嘴在动,“抄完了经,叫你们姊妹俩替她去祠堂给老太爷磕个头。你爹的忌日也快到了,顺道也替他上炷香。”
“是。”我应道。
太太又说:“怀瑜也去。”
门口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孙女知道了。”
太太没有再说话。佛堂里又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太太说的是“怀瑜也去”,她没有抬头看怀瑜一眼,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偏一下头。她只是对着面前的经书,平平地吐出了这四个字,语气和说“今儿个天不错”一模一样的平淡。
这份平淡是正常的吗?她是当家主母,府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要过她的眼。死了个下人,她可以不闻不问。庶女在祠堂外徘徊,她可以装不知道。可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要特意点怀瑜的名去祠堂?
去祠堂。祠堂外面,几天前刚死过一个人。尸首搁在后罩房的空屋子里,是夜里拿席子卷出去的,不知埋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