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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手(第1页)

苏荷被关进后罩房的第三日,立秋了。

节气在这一天准时翻了脸。前一日还闷得人透不过气,栀子花的香气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一夜之间西风便从后山灌进来,把甬道上的青砖吹得干冷干冷的,踩上去不再发烫,倒有几分凛冽的寒意从脚底往上传。飞花阁檐角那只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比平日里更急更碎,像是在催什么人赶路。

季昀没有亲自去审苏荷。他用的是更聪明的方法——让副本自己审。他不去后罩房,不碰刑具,不给任何人留下“处刑者动用私刑”的口实。他只是每天早晨去佛堂给长明灯添油时,会和守在佛堂门口的婆子们闲聊几句,问一问后罩房那边怎么样了,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的天气。而那些“恰巧”便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苏荷被关进去的第二天,灶房的鲁嬷嬷“无意间”从后罩房天井里捡到一根被掰断的发簪。簪子是铜的,断口崭新,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黄色。她捧着断簪一路小跑到荣寿堂,呈给太太看,说是苏荷趁夜撬锁想逃跑,把簪子都撬断了。太太罚苏荷一天不许进食。事实上那根簪子是鲁嬷嬷自己从房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是上个月坏掉的一根旧簪,有着和苏荷身份年纪不符的样式。可无人在意。

第三天,针线房又有人从后罩房的墙根下翻出一小包蒙汗药。纸包是崭新的,可里面的药粉和上回秋雁包袱里搜出来的一模一样,连纸的折法都如出一辙——对角折三折,边角掖得整整齐齐。

太太甚至没有叫人来查验,只是隔着帘子看了一眼,便罚苏荷在青砖地上跪了一整夜。那包药粉后来被吴嬷嬷收走了,我让挽翠去打听了纸包的折法,回来描述给我听时我就明白了:那是鲁嬷嬷的手艺。她在灶房里包花椒面就是这个折法,对角三折,边角掖紧,几十年如一日。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没有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我走到甬道拐角,都能看见季昀的身影从飞花阁的凉亭里晃过去,或者从佛堂的门口探出来。

他不躲,不藏,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必经的每一条路上。他不再绕着弯子说话了,也不再邀我下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凉亭里,翻一卷《金刚经》,书页翻得不紧不慢,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我经过时他抬起头来看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尊还没有出现裂痕的瓷器。那目光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底下却藏着钩子——他在等我忍不住,等我自己走到后罩房去,等我自己用行动告诉他苏荷到底有多重要。所以我必须忍住。

到了第四天,太太终于发了话。不是处置苏荷,而是告诉我,婚期提前了。

周家遣人送了信来。信使骑着快马从扬州赶了两天两夜,马脖子上的铜铃在二门外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信上说周三公子入了国子监,九月便要进京,大婚须在八月十五之前办完,否则便赶不上祭祖的吉日。

太太把信搁在案上,信纸在烛火下泛着淡黄的底色,周家的朱砂印戳盖在落款处,鲜红得像一滴还没干透的血。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中秋备什么席面,月饼要几样馅、果盘要几层高。

“这日子是赶了些。不过嫁衣早就备好了,百子千孙你也绣得差不多。剩下几颗石榴籽这几日绣完了就罢。你爹的丧期也满了,老太太的孝也过了,府里好久没有喜事。”

我好生应了,从荣寿堂退出来。穿堂里的风比平日冷,从两头门洞灌进来,在我耳边呼呼地响。出了穿堂,我忽然觉得有一堵无形的墙正从头顶往下压。不是季昀那样的步步紧逼,不是太太那样的从容不迫。这堵墙落得很慢,很沉,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八月十五。我抬头望了一眼飞花阁檐角的铜铃——它还在风里晃,还在响。可我担心苏荷等不及。她躺在后罩房冰冷的青砖地上,发着烧,膝盖跪得青肿,每一顿饭都被扣掉,每一口水都要靠周婆子偷偷摸摸地从窗台上递进去。

又过了一日,吴嬷嬷忽然来我院子里传话,说后罩房那个姓苏的丫头病了,烧得人事不省,脸都烧红了,问要不要请大夫。她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敢让客厅外的人听见。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翠先炸了。

她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掼,竹竿敲在青砖上发出极响亮的啪的一声。脸涨得通红,眼角泛着水光,从嗓子眼里拔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压了很久的委屈忽然决了堤。

“太太那边是什么意思?人关也关了,跪也跪了,如今病得人事不省,连个大夫都不肯请?这是要活活把人熬死在后罩房里吗!姑娘,奴婢去请大夫,有什么不是算奴婢头上!大不了奴婢也去后罩房里跪着!”

我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力道很稳——我稍一用力她便安静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回应。“你去请大夫,这会儿就去。”她愣了一下,眼角的泪还挂着,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的薄被——那是她自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塞给等在廊下的小丫头,说先把被子送过去,她随后就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请示,只有一种“就算太太要罚我也认了”的执拗。

我站在窗前看着挽翠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她跑得很快,发髻都跑歪了,簪子在头上一颤一颤的。这座宅子从来没有什么温情。挽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为任何人这样着急过。

她能这样为了苏荷跑,是因为苏荷身上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能力——她让人觉得自己也可以是好的人。在灶房里替剥蒜的小丫头多出两瓣蒜,在西厢天井里替洒扫的丫头挡一巴掌,在我面前替周婆子说“冬天多给她送一壶热水”。这些事搁在一起,就像一针一线地把人心缝了起来。而这份能力在她真正坐到石门后面的时候,会比任何防御机制都好用。

傍晚,挽翠回来报我。鞋上全是泥,裙摆被后罩房门口的积水打湿了半截,气还没喘匀便开始说:苏荷的烧已经退了些,喝了半碗粥,还能认出她来,说了句“告诉姐姐别担心”。又说季昀下午去过一趟后罩房,只隔着门看了一眼便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我搁下手中的绣活,让挽翠去歇着。然后我连夜把退步里压箱底的旧药格子翻出来。那些药格子是我刚到副本、还在装病骗太太的阶段攒下来的——半夏、厚朴、枳实、茯苓,每一样都用黄纸包着,纸角写着名字和日期。我从里面挑出半夏和天南星各一小撮,又加了一味晒干碾碎的皂角,拿新黄纸裹成三份小包,捻得紧紧的,又在最上面那份的纸角用黛墨画了一颗极细的五瓣梅花。

半夏和天南星都有毒,毒性不在配伍,而在粉末本身——它们的生粉对黏膜有强烈的刺激性,沾在皮肤上会发痒,吸进鼻腔会喷嚏不止,揉进眼睛便会泪流满面。季昀每日清晨都要亲自给那几盆苏铁浇水,浇完水后会从佛堂门口经过,而他有个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习惯——他每次经过佛堂门槛时,会用手指摸一下门框上那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木雕。

苏荷只要在明天他再去后罩房之前,把药末撒在他必经的甬道青砖缝里——靠近佛堂门口那段,他每次从跨院去佛堂都要走——药末便会沾在他的鞋底,再蹭到他的手指上。等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眼角或鼻尖,那些细如尘埃的粉末便会替我把这封警告信递到他的鼻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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