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死了人的事,在沈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涟漪荡了两圈,水面便又平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吴嬷嬷照常每日卯时二刻去祠堂上香,挽翠照常端着铜盆在天光未亮时穿过游廊,灶上的婆子照常和面、烧火、剁肉。厨房里少了一个人干活,便从外院新拨了一个补上,也是牙婆领来的,十五六岁,手粗脚大,眼神比前一个还要木讷些。
都过去了。
那两个字在沈府后宅是最好用的。
花朝节过去七天了。园子里的牡丹开到了极盛,魏紫也终于绽开了大半,那青纱早几日就揭了。老太太每日晨昏定省后都要拄着拐杖去看它,有时在花前站一站,有时坐在石墩上喝一盏茶,眯着眼端详那层层叠叠的紫,不说话,只是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卯时起身、对镜梳妆,习惯了踩着那条长长的甬道去荣寿堂请安,习惯了听太太和几位太太们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苏杭的绸缎铺子关了,扬州的盐商倒了霉,西大街王家的三姑娘攀了门好亲、聘礼摆了半条街——这些话日日都在说,只是人名和地名略有不同。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像是同一块布料的正反面,翻过来调过去,纹样终究是大差不差的。
我坐在飞花阁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卷书。是《列女传》,前朝刻的本子,纸页已经黄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当心。阳光从攒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杏花早落尽了,海棠也只剩了枝头最后几朵,倒是栀子花已经开始打苞,青白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
挽翠站在我身后,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其实天还不热,她说亭子里闷,非要扇。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些,一个轻些。重的那个走得迟疑,走两步停一停,像是在等轻的那个跟上来。轻的那个反倒稳当,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我翻过一页书,余光里瞥见两道人影从月洞门拐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赵嬷嬷,西厢的管事嬷嬷。她一手拎着个食盒,一手拉着后面那人的手腕。被她拉着的那个人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梳着双鬟髻,低着头,步子有些踉跄。
是“沈怀瑜”。
赵嬷嬷远远地看见了我,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脚下也快了。她拽着“沈怀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凉亭外面,先福了一福,然后将身后的人往前一推:“大姑娘,老奴把人带来了。”
“沈怀瑜”被她推了一个趔趄,站稳了,垂手立在阶下。她的头垂得低,但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掐的,又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过敏了。
我合上书,“有劳嬷嬷了。”
赵嬷嬷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点心,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玫瑰酥。“太太知道大姑娘今日在园子里看书,特意叫厨房做的,说是给大姑娘添些茶点,也正好让二姑娘过来陪大姑娘说说话。”
她把“说说话”三个字咬得有些重。太太的安排。
我点头,说:“嬷嬷辛苦了。回去跟太太说,怀瑜就在我这里,晚些我送她回去。”
赵嬷嬷应了一声,福了一福,便转身往回去了。
凉亭里只剩我们三个。挽翠手里的团扇停了一拍,随即又接着扇起来,节奏和前头一模一样。
“坐吧。”我对“沈怀瑜”说。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沾了半个臀,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正好放着那碟玫瑰酥,她却连眼珠子都没往那边转。
我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泡得略浓了些,舌尖有一点回甘。
“这几日可住得惯?”
“多谢姐姐记挂,住得惯。”她的声音低而平,答得不快不慢,不像前几个那样脱口而出,也不像前几个那样结巴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阳光正好打在她半张脸上,把她脸上的细节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是天然的好看,没有修过,毛流感很重。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大约是自己咬的。眼下有青影,但眼神并不飘忽——她看着我时,也在看我身后檐角挂着的那只铜铃。
能同时关注两件事的人,不多。
上回见面,光线太暗,我没能把她看太仔细。今日倒有机会。
“你爹是开蒙馆的?”我问。
“是。在老家教了十几年书。如今爹已经故去了。”
“读过什么书?”
“《女诫》《内训》都读过一些,粗浅认得几个字。”
粗浅。
我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了一翻,不置可否。前几个“沈怀瑜”也总这么说。有的说读过两天书,有的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结果有一个在书房里翻了半本《左传》,有一个在账册上批注时写了简体。
“妹妹客气了。”我拈起一块玫瑰酥,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接着说,“既然识文断字,往后账房上的事也可以学起来。太太上了年纪,我不可能时时在跟前,府里的事将来总要有人分担。”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太太不可能亲自教一个庶女管账,所以让嫡姐来教。既然是教人,人就得在跟前。既然在跟前,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太太的意思,我领会得分毫不差。
“沈怀瑜”垂着眼,“妹妹愚钝,怕学不好,辜负了姐姐的心意。”
我把剩下半块玫瑰酥放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不急。今儿个先不说账本的事。你在西厢可缺什么?赵嬷嬷伺候得可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