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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第2页)

苏荷推开后窗,利落地翻身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独自站在西厢的灯影里,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很静。不是深夜的静——深夜的静里有虫鸣,有风声,有巡夜婆子的梆子声。现在的静是另一种静,像是有人拿了一个巨大的罩子,把整座后宅都罩住了,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里面。我走到后窗旁边,拨开窗闩,往外望了一眼——一道冷光从飞花阁檐角划过,不是铜铃在动。是处刑者的刀鞘擦到了横梁。

跨院那边的石阶上忽然亮起一簇极小的火光——是苏荷,她在倾倒滚水时碰倒了石灯笼里的蜡烛。火光在青砖上溅了一下,瞬间便灭了。紧接着,飞花阁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像是有人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一个趔趄。

滚水已经倒好了。地面结了薄冰的霜纹和湿漉漉的水汽混在一起,会把脚步声放大数倍。而处刑者落地时的几乎无声,正表明他离苏荷不过几道墙的距离。

我在心里数着时间。一息。两息。苏荷应该已经到了后罩房。后罩房的廊下黑魆魆的,周婆子不在她的门房里——她此刻正蹲在通往后巷的小门边,用枯瘦的手指拨弄锁链。我去找过她。一盏茶之前,我翻窗出来之前,已经用眉黛在旧纸上写了一句话让苏荷带着:“三年前您开过一次后门,让一个女人在雨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谢谢您。今晚请您再开一次。不是为了我。”苏荷把纸条塞进门缝时,那张苍老的脸从纸片上方浮起来,咧开缺了牙的嘴。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三下,沉沉的、闷闷的,从祠堂方向传来,在夜空中一圈一圈地荡开。整座后宅都被这三下钟声震醒了——后罩房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推开窗骂谁在半夜敲钟,巡夜婆子的灯笼在甬道里慌乱地晃。然后是吴嬷嬷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从荣寿堂方向传来,在风里被切得断断续续。

我推开西厢的后窗翻出去,踩着墙根的暗影往野竹林方向疾走。斗篷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竹林里很暗,竹叶扑簌簌地打在我脸上,竹枝在头顶交错,把仅有的天光遮得一丝不剩。枯井就在前面了——那口被青石板封着的井,石板上的铁锁已经碎了一半,铁环上拴着苏荷新换的红绳。

苏荷比我先到。她蹲在井沿旁边,那把剪子搁在膝上,手里还攥着那截红绳,正在把铁环上的绳扣重新系紧。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有一道被竹枝划破的血痕,很细,很长,从眉梢一直延伸到耳侧,还渗着血珠。可她在笑。

“姐姐你听。他往后门去了。周婆子的锁链一响,他还以为是你——他把跨院、祠堂、后门全搜了一遍。西厢和枯井刚好倒空出来。”她把我拉进竹影底下,压着我蹲下时我才发现她的手指冰得发僵。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剪子,替她剪断了铁环上那截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旧红绳。她把新红绳穿过去,手指翻飞,打了一个极紧的结。这个结和何淑留下的那枚平安结打得一模一样。

头顶忽然降下极缓、极沉的脚步。竹叶被碾碎的声音从上风处传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那个无脸的守门人不知何时蹲在井沿另一侧,伸手指了指井底,又指了指苏荷,摇头。他做了个推门的手势。石板必须在处刑者找对方向之前被移开,而苏荷得自己完成这件事。但她一个人搬不动这块石板。没有人能单独撬开井底的门——规则从一开始就写死了。

“我去引开他。”

苏荷猛地转过头来。昏暗里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不行”两个字从牙齿间硬挤出来。可她没说出声。我把剪子塞回她手里,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得扎人。

“你不是说过吗。瑾去瑜留。我去了,你才能留。守好这道门。让以后的人还能找得到路。”

她站起来。我把手从她肩头收回来的同时,她已经松开红绳,用那截旧绳把散落的炭条和剪子绑在一起,重新塞进袖口。这是我最后一次替她理物件。从她进针线房第一天捡碎瓷片起,到今夜,她已经学会了自己把所有的碎料捆成一束。

我转身往竹林外面走。钟声的余韵还在空中回荡,甬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石灯的灯油溅在地上燃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幽蓝火焰。整座后宅乱得像一锅沸水——巡夜的婆子在喊人,吴嬷嬷在月洞门那里尖叫,下人房里有人以为走水了,端着盆往外跑。

而那个处刑者就站在甬道尽头。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袍,罩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形比季昀更高也更瘦,站在飞花阁的残影里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石柱。他看见我了。隔着整条甬道,隔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和明灭不定的灯火,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井底的水。

我转身往祠堂方向跑。身后他的脚步声响起来,不是季昀那种温文尔雅的步子,是另一种声音。快而沉,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丈量猎物的奔逃速度,知道自己迟早会追上。

他追不上。不是因为我跑得快——因为我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墙根、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扇不落锁的角门。我在这副本里活了太久,久到我的脚比我的心更认得路。在祠堂东墙外扳下那枚松动的砖头之后,我踏进了那条早已标记好的断头窄巷,把火折子丢向右首干枯的爬墙虎。火光冲天而起,整条甬道都被浓烟吞没。

处刑者的脚步停了一息,随即拐了个方向,往枯井那边去了。他不再追我。他已经确认我是“觉醒的NPC”,而他的优先任务是率先清除副本里最不稳定的规则核心——那扇石门。石板上系着的红绳在浓烟尽头猛地绷紧,然后松了。石门被推开的沉重闷响从井底传上来,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我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腿很软,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的东西在火光里晃成一片。我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枚贴身藏着的平安结——苏荷今晚重新编的,针脚密密地锁着边,和她在嫁衣上落下的最后一颗石榴籽一样紧。

远处的枯井旁边,野竹林的竹叶被卷起来吹散,铺了半边甬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婆子颤巍巍地端着一瓢水从后罩房挪过来,看见我便跌坐在地上,把瓢摔在一边,对着井口直直地磕了三个头。

天快亮的时候,荣寿堂的钟又响了一声。飞花阁檐角那只铜铃被风吹起来,清清冷冷地响了一声。

这座宅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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