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沈府后宅还在睡。
天光未亮透,甬道上的青砖蒙着一层薄薄的、磨砂似的灰。昨夜下过雨,不知什么时候下的,大约是后半夜,檐角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空气里有一股土腥气和着花的甜腻,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不大舒服。
我已经醒了,并且站在祠堂外面的甬道上。
不是谁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卯时初刻,挽翠还没起身,我穿好衣裳,梳好头,推开门,像往常一样端庄地迈过门槛。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连巡夜的婆子都不在。
祠堂外面的甬道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年深日久,石缝里长出些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外面连着前院。甬道两边是两道高墙,把祠堂夹在中间,常年见不着多少日头,墙角生着些喜阴的羊齿蕨,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
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被一阵风带跑了。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贴着地面呼呼地刮过,把地上的落叶和花瓣卷得飞起来。杏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棠,粉白的花瓣被雨打湿了黏在石板上,像是什么人洒了一地碎纸。
我看着那些花瓣,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片花瓣。
花瓣湿,软,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透明。我把它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
这片花瓣下面,有字。
不是用笔写的字。是用指甲划在石板上的。划得很用力,指甲的白色碎屑嵌在石纹缝里,断断续续地连成几个潦草的笔画。我低头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来。
“出不去。”
我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我看着这三个字,把它看进眼里,然后站起来,用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花瓣碎了,指甲划出的痕迹还在,只是被濡湿的花瓣碎末糊住了,不凑近了看不分明。
我用鞋底又蹭了几下,蹭到那几个字彻底隐没在花瓣的残骸底下,才抬起头。
甬道那头,月洞门的阴影里,仰面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脸朝上,四肢摊开,躺的姿势说不上来——不像是睡着了倒下的,倒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跌落到这里,落地的姿势还没来得及调整便被定格了。她穿着一件有些眼熟的衫裙,料子是极普通的青布,像是针线房里统一裁的。
她的脸是白净的鹅蛋脸。眼睛睁着,嘴也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更接近于困惑的茫然。
像是一个人在解一道很难的题,算到最后一笔,忽然发现答案等于零,怎么也对不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昨夜的雨在她眼角积了一小汪水。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凉的。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我低头看她。她睁着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将明未明的云,灰蒙蒙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石子。
三个人中的一个。前天进府,鹅蛋脸的是“沈怀瑜”,圆脸和瓜子脸去了针线房。她是那个瓜子脸的。
怎么死在这里?
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我并不是在思索她怎么死的。我是在思索另一件事——方才我蹲下身看那几个字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先看见她?
她就躺在月洞门旁边。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要抬起头,应该一眼就能看到。可我没有看到。不是她藏起来了,也不是光线太暗。是她躺在那里,而我经过她的身边,像经过一块石头、一盆花或者一面墙——眼睛看见了她,脑子却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来处理。
这个认知让我微微打了一个寒噤。不冷。只是一个很轻的、从身体内部泛上来的细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我的骨髓。
不是害怕。是熟悉。太熟悉了。这种视而不见的冷漠,这种把人当做物的漠然,好像是我的日常,是我在这座府邸里做了无数次的事。
可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正想着,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是那种被规矩驯化到骨子里的走法。不用抬头我便知道是谁。
吴嬷嬷。
她是来祠堂上早香的。每日卯时二刻,风雨无阻。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体面。
“大姑娘?”她看见我蹲在墙根下,脚步顿了顿,脸上划过一丝意外,“这么早,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裙摆带翻了地上几片花瓣。“昨儿晚上陪老太太说话,落了支耳坠子,找了一路,”我朝地上那具尸体看了一眼,声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结果找着了这个。”
吴嬷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看见她的脸——先是愣住,然后皱起眉头,然后舒展,又皱起来,像是在几套表情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烦心和无奈之间的神情。那神情不是说“有人死了”,而是“怎么又来了”。
“不是咱们府上的,”她弯下腰端详了一眼,手指都没沾那人一下,只拿眼睛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脚,便下了定论,“针线房新来的,昨儿晚上遣去给二姑娘送衣裳,大约是走岔了路,在这儿犯了什么病。”
“什么病?”
“约莫是老毛病。”吴嬷嬷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回答得很干脆,“新来的下人身上有什么毛病,牙婆哪里肯说。这倒好,头一个活没干完,人倒折了。回头还得叫外头的人来收殓,又是一桩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