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的鲜味还在喉咙底打转,山里的日头却不等你回味。
除了雷打不动的训狗、隔三差五去溪边甩两竿,张晓峰还得下山一趟——去大队部,领这个月护林员补贴。
天刚亮透,他把墨墨留在屋里看家,独自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下走。五里山路,闭著眼睛都能摸到。张家湾在晨雾里露出个灰扑扑的轮廓,土坯房像趴在山坳里的老狗,屋顶茅草经了夏秋,顏色暗沉。
他没进村,绕著田埂直接走进大队部。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大队会计正埋头拨弄著乌木算盘,珠子噼啪响得像炒豆。看见张晓峰进来,只是撩了下眼皮,脸上木木的,没啥表情。
“领钱。”张晓峰把护林员证件递了过去。
会计接过,翻开瞅了一眼,拉开那个漆皮剥落的抽屉,手指在舌尖上蘸了点唾沫,翻到登记簿“张晓峰”那页。“签个字。”他把簿子推过来,又从铁皮盒里数出几张票子,皱巴巴的,摊在桌面上,“八块。自己点。”
八块钱。在1975年这山旮旯里可不算少。
张晓峰接过,没细点,对摺了揣进內兜。
他没多停留,转身出了门。空气里有种看不见的隔膜,背上能感觉到屋里几道目光,黏著,打量著。他麵皮绷著,看不出喜怒,往回走。
经过自家那几间挤得像蘑菇簇的土坯房时,脚步没停,眼角风扫见院坝里一个瘦小身影——是弟弟张小军,正端著个破木盆出来泼水。
那身影好像顿了一下。
张晓峰没回头,脚下加快,转眼就上了山路,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猪粪和柴烟的气味甩在身后。
回到木屋,墨墨炮弹一样扑上来,尾巴摇得像要脱臼,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裤腿上乱拱,衝散了下山带回的那点子阴鬱气。
“好了,好了,”张晓峰揉了揉它明显厚实起来的脑壳,掌心传来温热扎实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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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国走后的第三天清早,张晓峰站在木屋前,慢慢转著左胳膊,做了几个拉伸。左臂还有点滯涩感,但那种牵拉皮肉的锐痛已经没了,只剩下用力时的酸软。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浸了桐油、乌光发亮的竹弩。
右手稳稳托起弩身,左臂前伸,握住弩弓中段,试著模擬瞄准、发力上弦的动作。力量传递顺畅,肌肉记忆正在甦醒,伤口处没传来预警的刺痛。
“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锐光,像磨过的刀锋。
墨墨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再嬉闹,蹲坐在他脚边,仰著脑袋看,黑眼珠里映著主人的身影,耳朵微微朝前抿著,神情专注。
“今天,”张晓峰转头看向它,语气里带上了不同以往的郑重,“咱们进山,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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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携狗出猎,张晓峰没敢走远。目標就定在后山一片他相对熟悉的混合林地,那里野鸡、野兔多,运气好还能撞上麂子。
换上最结实的劳动布衣裤,用布条仔细扎紧裤脚,防虫防刮。背上竹弩,那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98k也带上——子弹金贵,可深山老林,有傢伙傍身心里踏实。腰间箭壶插满三十支碳化箭头的竹箭,猎刀別在顺手的位置。最后背上背篓。
“墨墨,走。”
一声令下,墨墨如脱弦之箭,“嗖”地窜入屋后密林,带起一阵草叶窸窣。但它很快又折返回来,在他前方十几米处停住,回头望,尾巴兴奋地高速摆动,眼神催促,又像在探路。
张晓峰不紧不慢跟上,目光鹰隼般扫视四周。晨间的山林刚醒,空气清冽得呛肺,草木叶尖挑著露珠,鸟鸣声从四面涌来,清脆得像敲玻璃。
起初顺当。墨墨对这“正式工”充满新奇和干劲,它不断低头嗅闻地面,鼻翼翕动,偶尔抬头捕捉风里飘来的气味,耳朵像雷达转著,不放过任何异响。
很快,它在一处长满“酸咪咪”的灌木丛边显出异样,鼻息粗重,前爪无意识地轻刨地面,回头望张晓峰,喉咙里压著低沉的、急不可耐的呜咽。
张晓峰快步上前,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他蹲下身,拨开草丛细看——湿润的黑泥上,有几处新鲜的、似蹄非蹄的浅印,边缘清晰。旁边,还有几粒深褐色、尚带湿气的粪球,捻开,里面是未消化完的草叶纤维。
是麂子!刚过去不久,顶多半个钟头!
心头一热。开门就撞见这种好货。麂子肉细嫩,皮子也能值几个钱,是山里人眼里的“硬货”。
他立刻解下背上的竹弩,“唰”地抽出一支竹箭,卡入箭槽。左手握弩弓,拇指扣上悬刀,弩身抬起,目光顺著简陋的望山,投向墨墨指示的方向——灌木丛后更密的杂木林。
“墨墨,”他压低嗓子,短促下令,“搜!慢点,稳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