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刚走到那熟悉的土坯房外的草垛子旁就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和他上次暴雨后所见已截然不同。
几间屋的屋顶,全都苦上了厚实整齐的新茅草,黄澄澄的,在午后的日头下泛著乾爽的光。
原本歪斜、开裂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崭新粗壮的圆木柱子撑起的笔直墙体,墙面用黄泥掺著碎麦草仔细抹过,虽还粗糙,却透著一股子硬扎的劲儿。
院里积水的泥坑填平了,散乱的柴火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整个家,虽还是那副穷酸骨架,却焕发出一种劫后重生的、沉默的倔强。
看来,那一百五十块钱,小军是交给爷爷了。
张晓峰心头漫上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升起,就被迎面而来的现实吹散了。
院门口,大伯和三叔正带著几个堂哥堂姐从外面回来。大伯家的堂哥背著满满一篓青翠的猪草,三叔家的两个堂弟背著冒尖的柴火。
自己的弟弟张小军也夹在中间,瘦小的身子压在一篓柴火下,低著头,脚步有些踉蹌。
他们看见了草垛旁的张晓峰。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大伯和三叔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从张晓峰脸上扫过,隨即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院里走,脚步甚至加快了些。
几个堂哥堂弟也学著大人的样,低头匆匆而过。
只有走在最后的堂姐,脚步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张晓峰,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走在前头的大伯,喉咙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咳嗽。
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得堂姐浑身一颤。她脸上那点刚浮起的表情瞬间冻结,化为惊慌,赶紧低下头,逃也似的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自始至终,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连最胆小的弟弟张小军,也只是飞快地、偷偷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更多的是一种孩童无法理解的、沉重的不知所措,然后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了目光。
张晓峰站在原地,那股冰冷的疏离感,混杂著更深的无力和愧疚,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钱和东西能填平的。原身欠这个家的,远不止这些。
他默默走到院墙边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旁,放下背篓,靠著柴垛坐了下来。背篓里,是燉得烂乎的半边猪头肉,特意留下的四五斤最肥的野猪肉,还有一只熏野兔。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进这片他曾经属於、如今却已隔膜的土地。
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或是屋里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却再没人出来。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直到约莫十多分钟后,小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小军瘦小的身影像只猫儿似的溜了出来。他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躡手躡脚地蹭到柴火垛这边。
“哥……”张小军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哭过后的鼻音,眼睛红肿著。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边的背篓。
张小军会意,连忙蹲下身,掀开盖著的树叶。首先看到是里面那块油汪汪、肥墩墩的野猪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接著是那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散发诱人香气的猪头肉,还有那只熏得乌黑油亮的野兔。这些在常年不见荤腥的家里,简直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这包著的是半个猪头肉,已经做好了的,直接就可以吃。这几斤野猪肉,肥、油水足。还有只熏了的兔子。”张晓峰低声快速交代,声音乾涩,“拿回去,交给娘,让她做给大家吃。別声张。”
“嗯!”张小军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他费力地將纸包和那块肉、熏兔子一个个抱出来,想往怀里塞,可东西太多,根本藏不住。
张晓峰见状,俯身在旁边的草垛上薅出一把干穀草,手指翻飞,几下就编了条结实的草绳,三两下把肉和兔子捆好,打了个活结,递给弟弟:“用这个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