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在床上,张晓峰忽然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王爱国应承的那一百发子弹。
一百发子弹,就是一百块钱。
这数目像块冷石头,猝不及防砸进他刚被野菜米饭熨帖过的心口,激得他睡意全无。他翻身坐起,借著窗欞透进来的那点子微弱天光,抓过床头的兔皮钱包。
指头捻过里头薄塌塌的纸票子。二十三元两角五分。这是他现在全能动用的现钱。离一百块,还差著老大一截。
枪是好枪,可没子弹,就是根烧火棍。那十发原装弹,他恨不得供起来,不到要命的节骨眼上,绝捨不得用。可在这深山老林,谁说得准啥时候就遇上“要命的节骨眼”?野猪群、豹子,甚至……人。枪膛里有子弹,心里才有底。
钱,得赶紧弄货换钱。
他重新躺倒,闭著眼,脑子里头飞快地盘。麝香那种横財可遇不可求。眼下最实在的,还得是王爱国那条收购线。得多备货,备好货。
想著想著,困劲儿重新漫上来。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儿个,往深里再走走看。
翌日,天还黑黢黢的,张晓峰就睡不著了,索性起了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紧抿的嘴皮子。熬了一锅比昨晚稠得多的粥,没菜,就將就著呼嚕嚕灌下去两大碗。热粥下肚,驱散了黎明前的凉气,也给了身子实打实的力气。
收拾傢伙时,他没犹豫,就把那杆98k背上了。沉是沉,但背著它,就像多了一道护身的符。竹弩查妥帖,箭袋装满。新买的猎刀在腰后硌著,提醒著他如今装备的底子。
推开木门,山林还浸在破晓前最深沉的墨蓝里,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管子,让人精神头一振。他辨了辨方向,踩著露水打湿的小径,再次一头扎进了大山的怀抱。
许是前日那场暴雨洗刷了山林,也兴许是他憋著一股劲、搜寻得格外仔细,运气好像回来了一些。
进山不到两个钟头,就在一处櫟树林边上的灌木丛里,他瞅见了新鲜的野兔粪球子和脚印。耐著性子猫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只灰褐色的影子果然晃进了眼帘。距离约二十五步,有枝叶挡著,但有个窄窄的射击空当。他屏息,弩身稳得像焊住了,扣弦。竹箭“嗖”地没进灌木,紧接著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叫和扑腾声。拨开枝叶,一只肥墩墩的野兔被钉在地上,后腿还在抽抽。怕有四五斤重。
好兆头。张晓峰利索地收拾好猎物,心头稍松。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他撞见了几只正在刨食的野鸡。这回他吸取教训,借著下风头和地形掩护,极慢地迂迴挨近。在距离约二十步的一块岩石后头停住,这儿视野敞亮。他选中那只最肥实、毛色最鲜亮的公鸡,稳稳瞄住。弦响箭出,野鸡应声扑倒,翅膀拍打几下便不动了。剩下的野鸡惊叫著扑稜稜飞散了。
提著还在滴血的野鸡,张晓峰擦了把额头的汗,嘴角终於有了丝笑模样。野鸡比兔子值钱,肉也更招人稀罕。
就在他准备接著搜寻时,头顶传来“咕咕”的叫声。抬眼,只见两只斑鳩正落在不远处的松枝上,交颈蹭著毛,对底下的危险浑然不觉。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添头。张晓峰几乎没咋瞄,一箭射出,穿透了靠外那只斑鳩的胸膛。另一只受惊飞起,他手脚麻利,几乎在它腾空时就换好並射出了第二箭,箭矢擦著翅尖掠过,带下一片毛,斑鳩惊叫著歪歪斜斜飞远了,竟没中。有点可惜,还是换箭仓促了,没来得及细瞄,凭感觉射的,但捞著一只也不赖。
日头渐渐爬高,林间热气蒸腾。连续搜寻和几回射击,耗了不少力气,肚子也开始咕咕叫。瞅著手头那只肥嘟嘟的斑鳩,张晓峰决定就地解决晌午饭。
他找了处背风、挨近溪流的石头滩,捡来乾柴枯枝,用洋火引燃一小堆篝火。將斑鳩褪毛,开膛,洗净,折根细树枝穿好,就架在火堆上慢慢烤。没得调料,只抹了点盐巴,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原味。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焦香渐渐漫开。烤到外皮金黄、里头熟透,他顾不得烫,撕下一条腿就咬。肉紧实,带著野禽特有的鲜甜,虽说寡淡,但热乎乎咽下去,顶顶能解乏解饿。
吃饱歇足,他灭掉火堆,仔细用土埋了灰烬,確保不留半点火星子。正打算背上收成接著往前走,目光却被旁边一片背阴潮湿的缓坡勾住了。
兴许真是前日暴雨给的馈赠。那片缓坡上,腐殖土厚墩墩的,倒下的朽木横七竖八。而这会儿,那些朽木和湿漉漉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生著一片片黑褐色、耳片肥厚软和的东西——野生木耳!而且瞅那成色和个头,显然是刚冒出不久,最鲜嫩的时候。旁边还有几处,一簇簇生著各种各样的蘑菇,有灰白色的平菇,褐色的香菇,还有少数顏色鲜亮但张晓峰凭著前世记忆敢断定没毒的鸡油菌、牛肝菌……
张晓峰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山珍!这年月,纯野生的木耳和上好菌子,在城里和黑市上,也是稀罕物件!尤其是这样刚採下来的鲜货,价钱绝不会低。而且这些东西晒乾了极好存放,分量轻,价码高,正是合他背下山去换钱的好东西!
他立马放下背篓和枪,取出备用的麻袋(买米搭的,张晓峰每回进山都揣两个),开始小心翼翼地摘。专挑那耳片肥厚、顏色正、没虫眼儿的木耳采,手脚轻,怕弄坏了。菌子也只捡自己认得准、能吃的、模样周正的摘。不多时,两个麻袋就变得沉甸甸。他掂了掂,木耳怕有三十来斤,各样菌子加起来恐怕有五六十斤!鲜货水分重,但就算晒乾了,也得有十几二十斤乾货,这绝对是笔不小的进项!
他先把野兔、野鸡塞进背篓,上头盖些青草。然后把装满木耳和菌子的那两个麻袋用麻绳綑扎牢靠,先把装菌子的麻袋放进背篓,再把装木耳的麻袋摞到背篓上用绳子绑结实,试了试分量,沉得很,但还能扛住。98k也背上。这么一来,他几乎驮了自个儿大半重量的东西,开始沿著来路,一步一步,稳扎扎地朝著山腰木屋折返。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肩膀叫麻袋绳勒得生疼,脚下的山路好像也格外长了。可他心里头却像揣了团火,热烘烘的。那是收穫的喜气,也是瞧见筹钱盼头的兴奋。
背上驮的,不光是山货,更是通往那一百发子弹、通往更安稳深山日子的阶梯。
山林寂静,只有他沉实又坚定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声,在苍翠的群山谷地间,盪开去,又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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