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而压低了帽檐,像一条滑溜的泥鰍,开始在集市里慢慢转悠,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简陋的地摊。
卖粮食的摊子最多。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大爷面前摆著半口袋大米,米色微黄,但颗粒还算饱满,旁边用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写著“一毛五一斤,不要票”。
这价格比供销社凭票购买贵了三分左右,但在黑市,这就是公道价。
张晓峰蹲下,伸手抓了一小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米粒乾燥,没什么砂石,也没有霉味。
“称二十斤。”他低声说道。
“三块钱。”老大爷话不多,麻利地提起那杆黑乎乎的秤,秤砣滑到二十斤的星子上,秤桿高高翘起。
他用旧报纸熟练地包成两个结实的长条包裹,用草绳一扎,递过来。
接著是盐。供销社的盐便宜,但限量供应,还要票。
黑市上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面前摆著几个小瓦罐,盐粒粗大,微微发黄,牌子上写著“八分一斤”。
这价比供销社贵了一倍。张晓峰知道这是必需品,咬牙买了五斤——付出四毛钱。
菜油更是金贵。
一个小肚陶罐里装著清亮的液体,估摸最多三斤。
卖家开价一块五一斤,少一分不卖。
张晓峰蹲在那里讲了半天价,口水都快说干了,对方才勉强同意一块三一斤。
他付出三块九毛钱,买下了这罐油和那个陶罐——罐子本身也值点钱,关键是,他没有油票,供销社根本买不到。
煤油灯是夜里唯一的光源,不能断。
供销社煤油两毛八一斤凭票供应,黑市价格飆到了四毛。
他买了两斤,又花出去八毛钱。
转眼间,三十块四毛钱就花出去了八块一毛。
剩下的二十二块三毛钱,他得攥紧了,买更紧要、更稀缺的东西。
正当他盘算著要不要去买点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这些日用品时,目光突然被河滩最边角、一个几乎蜷缩在石头阴影里的汉子吸引。
那汉子满脸胡茬,衣裳破旧,面前没有像样的摊位,只是隨意地摊开一块脏布,上面摆著一堆名副其实的“破烂”——几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齿轮、半截厚重的旧铁犁头、几根乌黑的自行车链条,还有……一卷黑乎乎、但明显保存尚算完整的自行车內胎!
橡胶製品!张晓峰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在什么都缺的年代,尤其是这深山老林里,橡胶製品可是难得的宝贝,弹性、韧性远非麻绳皮条可比!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先是拿起那截链条掂了掂,又看了看齿轮:“这堆铁疙瘩,咋卖?”
“链条五毛一根,齿轮两毛一个。”汉子声音沙哑,没什么精神。
“贵了。”张晓峰放下链条,像是很不经意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捲內胎,“这破胎……都老化了吧?还能用?”
“咋个不能用?!”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警觉地压低,“就是……就是有个小口子,补补就能行!要不是我搞不到胶水,捨不得卖呢!”
“你想换啥?”张晓峰直接切入核心。
汉子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估量他的价值:“你有啥?”
张晓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用干荷叶仔细裹著的一包肉,大概一斤多重。他掀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顏色新鲜、纹理清晰的狼肉:“新鲜狼肉,刚打的。就这一包了。”
汉子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两盏突然点起的油灯,死死盯著那包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甚至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肉啊!实打实的硬通货!这年头,有钱有票在供销社都不一定能隨时买到肉,更別提这油光水滑的野味了!
“这……这轮胎可是好橡胶的,城里来的……”汉子还想挣扎一下,但语气已经软了,眼睛根本离不开那包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