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约的第七天,天还没亮透。
墨墨刚在门口发出两声低沉的呜咽,张晓峰就听见了山路方向传来的动静。不是山兽,是人的脚步声,沉而急,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他放下正在检查的竹弩箭矢,走到土坝子边缘。晨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弯的山路显露出来,呼哧带喘,正是王爱国——比约定提前了整整三天。
“王哥?”张晓峰有些意外,“不是说好十天吗?这才第七天,你……”
王爱国走近,扶著膝盖大口喘气,抹了一把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他摆摆手,缓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火烧眉毛的焦灼。
“张……张老弟,等……等不及了!”他抹了把汗,声音发乾,“厂里那头……催命一样!领导拍桌子了!我这两天把周边几个公社的黑市跑烂了,腿都跑细了,硬是收不上像样的东西。就算有点零碎,价钱咬死人,分量还不顶用!”
他看了眼张晓峰已经收拾停当的背篓、竹弩,还有倚在墙边那杆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傢伙,眼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亮得嚇人:“你这是……要进山?”
张晓峰点头:“嗯,伤好了七八成,前两天就开始进了,但没打到什么像样的『硬货。”
王爱国一咬牙,上前两步:“老弟,哥今天豁出去了!让我跟你一道进山!我……我帮你背东西、打下手!多个人多份力,万一撞上大货,也有个照应!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话说得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神里是真切的恳求,还有走投无路下的那点赌徒般的狠劲。这年月,大厂的採购员看著风光,可任务压下来,完不成是真要脱层皮的。
张晓峰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王爱国急切得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莽莽群山。
他今天本就是打算往野猪常出没的那片山坳去——这年头野猪泛滥得厉害,还常下山祸害庄稼,踪跡也最好找。之前一直没动,一是武器不趁手,竹弩那点力道给野猪挠痒痒都不够;二是太凶险,那玩意儿发起狂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三是就算打到了,一个人根本不能全部拖回来,扔在山里又肉疼。
现在虽说有了98k,子弹金贵得像眼珠子不说,这危险程度,不到万不得已张晓峰真不愿意招惹这傢伙。
王爱国这人,常年在乡下跑採购,脚力耐力肯定不差,力气也该有一把。至於危险……
“行。”张晓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山石般的稳当,“但王哥,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一切得听我的。进山的规矩,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王爱国眼睛骤然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张晓峰不再废话,转身回屋,从床头盒子里取出十发黄澄澄的7。92毫米子弹。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將其中五发压进98k的弹仓,“咔嚓”一声推上枪栓,剩余的五发仔细包好,揣进內兜。又將两捆结实的粗麻绳塞进背篓,猎刀在腰间別稳。
“墨墨,”张晓峰唤了声。
黑影“嗖”地窜出,墨墨似乎也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往常,没有撒欢,只是安静地蹲坐到张晓峰腿边,昂著头,眼神锐利如针,耳朵朝前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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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狗,一头扎进晨雾未散的深山。
张晓峰打头,竹弩在手,目光冷静地扫视著前方和两侧林木,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王爱国紧跟在两三步后,背著那个空背篓,手里也攥了根路上捡的结实的硬木棍,呼吸因为紧张和持续爬山而有些粗重,额头上又见了汗。
墨墨在最前面探路,鼻子时而紧贴地面,时而贴著低矮的植被划过,偶尔停下,抬头迎著风深深嗅探,耳朵机警地转动著,不放过任何细微声响。
山林在清晨格外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被惊起的山雀“扑稜稜”飞走的响动。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穿过一片长满苔蘚、湿气很重的谷地,墨墨的行动模式忽然变了。它不再沿著相对好走的兽径或空处前进,而是开始以“之”字形在坡地上来回穿梭,鼻翼翕动的频率明显加快,喉咙里发出持续低沉的“呼嚕”声,尾巴绷得笔直,身体微微侧向一个方向。
张晓峰立刻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停止。
王爱国赶紧剎住脚步,屏住呼吸,心臟“咚咚”跳得厉害。
“野猪。”张晓峰压低声音,短促说道,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老鹰。他指了指地面——湿润的泥地上,有明显的、凌乱交叠的蹄印,比牛蹄小得多,却更深更杂乱,一些地方还有被锋利獠牙拱翻的新鲜泥土和啃断的植物根茎。空气中,也隱隱飘来一股浓烈的、混杂著泥腥和野兽腺体分泌物的骚臭气,熏得人脑门发胀。
墨墨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得到肯定后,它整个身体伏得更低,几乎是肚皮贴地,四肢小心翼翼地移动,循著气味和痕跡,像一道无声的黑影,向前摸去。
张晓峰迅速取下背上的98k,將竹弩递给王爱国:“拿著,防身。跟紧我,別出声,看脚下。”
王爱国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竹弩,手心瞬间被汗浸湿,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追踪变得更加缓慢和谨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野猪群留下的痕跡越来越新鲜,被踩断的草茎断口处还渗著清亮的汁液,几处粪便甚至冒著微微热气。那股骚臭味也越来越浓,直衝脑门,几乎盖过了林间的草木清气。
墨墨忽然在一处茂密的蕨类灌木丛边缘彻底停住,身体伏到最低,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只从枝叶的缝隙间死死盯向前方某处,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不再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张晓峰慢慢挪到它旁边,单膝跪地,借著灌木的掩护,轻轻拨开几片叶子,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小片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缓坡。黑泥土翻得到处都是,草皮被掀开,露出下面的根茎。
十几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正在那里埋头拱食。大的体壮如小牛犊,肩背高高隆起,小的只有半大土狗大小。它们皮糙肉厚,浑身裹著黑褐色的乾涸泥甲,像披了层鎧甲,嘴边两根弯曲外翻的獠牙在晨光下泛著黄白色的、令人心悸的光。
哼哧哼哧的粗重鼻息声、獠牙掘开坚硬土层的咔嚓声、爭抢食物时发出的低沉威胁性的吼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爱国也胆战心惊地凑过来,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