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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池断痴念旧梦一夕尽成空（第1页）

北宋景祐暮春，暖风漫过整座繁华汴京。

千里汴河支流纵横，城池街巷烟火绵延，满城飞絮沾尽亭台楼阁，处处浸着盛世王朝的温婉与雍容。城西金明池，本是皇家演练水战之地，每至暮春时节，便对外开放，由城中世家勋贵联名举办游宴，百年已成定俗。

这一日的金明池，更是冠盖云集，车马如龙。

沿岸垂柳依依，碧波万顷，画舫浮于绿水之上，雕梁映着天光，精致雅致的临水水榭错落排布，层层帘幔随风轻扬。丝竹雅乐婉转流淌，混着仕女浅笑、世家闲谈，锦衣华服往来交错，珍馐玉盏罗列席间，熏香袅袅，花木繁茂，目之所及，尽是汴京顶级世家的风雅盛景。

满座喧嚣热闹，眼底皆是春光盛景与人情周旋，唯有立于水榭角落的苏琬宁，像是被隔绝在这片繁华之外的孤影。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绣兰草罗裙，料子是苏家嫡女专属的上好云纹锦，裁剪合体，素雅端庄，本该是从容矜贵的世家嫡女模样，可那微微攥紧的指尖，泛出发白的骨节，泄露了她深藏于心的局促与隐忍。

目光越过层层人影，遥遥落在水榭中央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上，五年痴念，五年追逐，五年来岁岁年年的满心偏爱，皆系于一人之身——定国公府世子，顾亦珩。

顾亦珩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出身世袭勋贵，年少袭爵，年少成名，文武双全，容貌清峻绝尘，气质冷冽自持。身居高位，自带世家权贵的疏离威严，是汴京无数高门贵女暗自倾慕的良人，是朝堂与世家都要礼让三分的少年权贵。

苏家与顾府乃是世交，父辈相交和睦，门第旗鼓相当，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两段缘分，偏偏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苏琬宁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五年前初见，上元灯市，烟雨朦胧，他于人群之中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眉眼清冷，一眼，便困住了她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她放下苏家嫡女的骄傲与身段，收敛所有锋芒与风骨，步步追随，处处迁就。他不喜喧闹，她便收敛性子安静自持；他偏爱清雅素淡，她便摒弃所有明艳衣饰；他待人冷淡疏离，她便小心翼翼，从不贸然惊扰，只敢远远观望，默默守候。

汴京城里，人人都知苏家嫡女苏琬宁，痴心错付，非顾亦珩不嫁。

街头巷尾的闲谈，世家贵女的讥讽，府中下人私下的议论，从来不曾断绝。人人笑她卑微偏执，笑她自作多情，笑她捧着一颗真心，贴在旁人的寒冰之上，终究只会遍体鳞伤。

这些闲言碎语，她不是不曾听见，只是心底那点微薄的念想，支撑着她一次次忽略冷眼，一次次自我宽慰。她总以为，人心皆是肉长，日复一日的真心相待，总有一日能融化寒冰，总有一日，能换来他半分侧目，半分温柔。

可数年等候，换来的从来不是偏爱与动容，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以及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

此刻水榭之中，顾亦珩身侧，正立着一道纤弱温婉的身影。

沈令仪，出身寻常书香世家，门第远不及苏府，无显赫家世撑腰，无嫡女尊荣加持，性子素来柔弱温婉，眉眼温顺，身姿单薄，最擅长以弱示人，借着父辈微薄的世交情分，常年依附顾府，时时伴在顾亦珩左右。

旁人皆赞她温柔懂事、楚楚可怜，唯有苏琬宁清楚，这份柔弱之下，藏着怎样不动声色的试探与挑衅。

今日游宴，沈令仪显然是刻意为之。

她一身浅青色软烟罗裙，妆容素净，眉眼含怯，手中捧着一卷手抄诗笺，缓步走到顾亦珩身侧，微微垂首，声音轻柔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姿态。句句诗词闲谈，字字温婉含蓄，目光却总会有意无意掠过角落的苏琬宁，眼底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与得意。

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是苏琬宁心头执念，却偏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近身相伴，谈笑闲谈，借着顾亦珩的默许，一次次践踏她的心意。

而顾亦珩，全程淡然从容，未曾半分避让。

他微微垂眸，看向沈令仪的诗笺，语声清冷平淡，耐心为她解惑答疑，神色平和，纵使无半分温情，却已是旁人难得的纵容。他明知苏琬宁就在不远处看着，明知这份亲近会刺痛她，却依旧坦然接受，默许了这场刻意的挑衅，任由她沦为全场最可笑的人。

积压许久的委屈、酸涩、不甘，在这一刻骤然翻涌。

五年隐忍，五年克制，五年小心翼翼的卑微守候，在眼前刺眼的画面里，瞬间崩裂。心底那根紧绷多年的弦，骤然断裂，妒火与委屈交织，冲垮了所有理智与世家规矩。

苏琬宁脑子一热，再也顾不得嫡女仪态，顾不得世家颜面，顾不得满座宾客的目光，提裙快步上前，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惊愕目光里，抬手，狠狠推在了沈令仪单薄的肩头。

力道猝不及防，沈令仪本就身姿孱弱，脚下一软，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手中诗笺散落一地，雪白纸页随风纷飞，精致的裙摆沾染尘土，原本白皙的肌肤蹭出淡淡的红痕。下一刻，她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氤氲在眼底，死死强忍不曾落下，肩头微微轻颤，一副受尽委屈、无辜无助的模样，我见犹怜，惹人恻隐。

一瞬间，整座临水水榭，瞬间寂静，随即轰然哗然。

春风骤停，雅乐消歇，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二人身上，惊诧、鄙夷、看戏、嘲讽，万千目光落在苏琬宁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姑娘怎敢当众动手？未免太过失礼！”

“沈姑娘不过请教诗词，并无过错，何至于被这般推搡？”

“素来听闻苏家嫡女善妒偏执，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为了顾世子当众失态，蛮横伤人，这般心胸狭隘，难怪顾世子向来不愿理会她。”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字字诛心，句句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