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禁之后的日子,苏琬宁依旧维持着静心度日的节奏,不赴无谓宴饮,不掺和后院纷争,不与闲人应酬纠葛,大半时光依旧守在琬宁院绣案之前,潜心刺绣,打磨手艺,专心对接清雅阁的定制绣活。外人看她依旧冷清孤僻,不懂活络人情,唯有她自己知晓,这份冷清不是孤僻,而是专注;这份安静不是消沉,而是蓄力。
与清雅阁约定的第一笔正式定制绣单,来自汴京一位高官夫人的寿宴贺绣,要求精工大气,寓意祥瑞,既要山水雅致气韵,又要福寿绵长品相,工期紧,要求高,寻常绣娘根本难以胜任,唯有苏琬宁的手艺与立意,方能贴合贵妇心意。
苏琬宁接下绣单之后,日夜静心构思构图,反复斟酌配色走线,白日借天光刺绣,夜里秉烛打磨,一针一线绝不敷衍,一笔一画皆用心雕琢。她不求速成,只求极致,每一处针脚都反复核对,每一寸构图都细细打磨,把所有心绪定力都融入绣品之中,不辜负柳掌柜的信任,也不辜负自己潜心多年的手艺。
青禾日日陪在身侧,打理绣料,烹煮清茶,照看院落,看着自家姑娘日日专注刺绣,眉眼舒展,心境安稳,日子过得充实踏实,心底愈发欣慰。往日姑娘的心都系在旁人身上,喜怒哀乐皆由旁人掌控;如今姑娘的心握在自己手中,悲欢进退皆由自己做主,这般模样,才是世家嫡女该有的风骨模样。
数日精工细作,耗费无数心神心力,一幅《松鹤延年福寿图》终是圆满落成。绣幅宽大规整,底色温润华贵,苍松挺拔苍翠,仙鹤姿态灵动,祥云缭绕其间,福寿纹样暗藏,远看恢弘大气,端庄吉祥,近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气韵兼备,既有贺寿的庄重体面,又有汴绣的雅致精巧,远超贵妇预期。
苏琬宁让青禾小心翼翼妥善打包,低调遣人送往清雅阁,不张扬,不声张,不求虚名夸赞,只安稳交付绣品,静待结算酬劳即可。她要的从来不是声名轰动,而是实打实的积蓄底气,是不靠旁人、自给自足的安稳立身。
柳掌柜收到绣品,展开一看,当场赞不绝口,心底越发庆幸与苏琬宁合作的决定。这般手艺,这般意境,放眼整个汴京,难寻其二。她当即亲自将绣品送往高官府邸,贵妇一见绣作,爱不释手,满心欢喜,连连夸赞绣品绝妙,立意绝佳,当场便定下后续数笔高价定制绣单,还主动向相熟的世家内眷倾力举荐苏琬宁的绣艺。
一时间,苏琬宁的绣艺名头,在汴京高门贵妇圈层悄然传开。没有大肆宣扬,没有刻意造势,仅凭一幅实打实的精工绣作,便赢得一众权贵内眷的认可赏识,口碑悄然发酵,客源源源不断。
柳掌柜信守约定,严守秘密,从不对外透露绣品出自苏家嫡女之手,只以阁中顶尖绣娘名义承接订单,护住苏琬宁的世家体面,不让嫡女做绣活谋生一事落人口实。明面上无人知晓幕后绣者身份,暗地里一众贵妇却都心心念念,只求定制苏琬宁亲手绣制的作品。
苏琬宁很快收到第一笔绣活酬劳,银钱丰厚,远超府中数月月例总和。青禾捧着沉甸甸的银票,欢喜得眼眶发红:“姑娘!咱们终于赚到自己的银钱了!往后咱们再也不用看管事婆子脸色,不用被人克扣份例,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日子全由咱们自己说了算!”
苏琬宁看着手中银票,心底平静安稳,没有暴富的狂喜,只有踏实的笃定。这不是横财虚荣,是一针一线苦心换来的血汗酬劳,是自己立身于世的第一份底气。她让青禾把银票妥善收好,积攒起来,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慢慢攒够底气,早日挣脱宅门捆绑,活出自由天地。
院内日子安稳顺遂,墙外暗流却愈发汹涌。表小姐林婉儿一直暗中盯着琬宁院动静,听闻苏琬宁绣艺名声渐起,私下赚得丰厚银钱,还得一众世家贵妇赏识,心底的嫉妒如同毒草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她寄人篱下,一无所有,无才无艺,无依无靠,一辈子只能依附苏家生存,看人脸色度日。凭什么苏琬宁生来嫡女尊贵,醒悟之后还能凭手艺赚钱立业,声名渐起,日子愈发红火顺遂?凭什么自己处处算计,步步筹谋,却始终落于人后,一事无成,只能仰望旁人风光?
嫉妒冲昏头脑,林婉儿再也顾不得长远蛰伏,决意出手使绊子,坏苏琬宁的绣活名声,毁她立身根本。她深知绣艺是如今苏琬宁唯一的依仗,只要毁了她的绣品,污了她的手艺名头,断了她的合作客源,便能打回她原形,让她再度一无所有,只能乖乖受家族拿捏,重回情爱泥潭。
林婉儿暗中收买琬宁院一个新来的小丫鬟,许以银钱好处,让她伺机而动,找寻机会损毁苏琬宁正在绣制的新绣稿,或是弄脏上好绣料,打乱她的绣活节奏,让她交付不了订单,失信于清雅阁与世家贵妇,彻底砸了立身根基。
小丫鬟贪财短视,收了银钱,便暗自听命,蛰伏在琬宁院内,伺机下手。院内看似依旧清净安宁,暗地里早已藏了凶险算计,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要发难生事。
苏琬宁心思通透,察人入微,早已察觉到院内新来丫鬟神色诡异,举止反常,眼神躲闪,行事鬼祟,每每靠近绣案都心怀异样。她不动声色,看破不说破,依旧如常刺绣,不露半点防备模样,实则早已暗自留心,提防算计,静待对方露出马脚,再一举处置,绝不姑息。
她如今一心立业,最忌琐事干扰、小人作祟,若是任由旁人损毁绣品、败坏名声,苦心蓄力的根基便会动摇。她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畏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有回响。
与此同时,顾侯府内,顾亦珩也听闻了苏琬宁绣艺声名渐起,私下凭手艺立足立业之事。他从属下口中得知,不少世家贵妇争相定制她的绣品,只求一幅她亲手绣制的作品,纵然价格高昂,也供不应求。
听闻这些,顾亦珩心底讶异之余,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改观与触动。他从前只知她痴情执拗,卑微偏执,困于情爱不懂自拔,从未知晓她竟有这般过人手艺,这般坚韧心性。寻常世家嫡女,大多娇生惯养,只会享乐应酬,攀比婚嫁,无一技之长傍身,一旦脱离家族庇护,便寸步难行。唯独苏琬宁,斩断情爱之后,不怨天尤人,不消极沉沦,反倒沉下心来深耕本事,自食其力,不靠家族,不靠婚嫁,凭一己之力谋求生路,筑牢根基。
这般心性风骨,在一众趋炎附势、依附男人生存的闺秀之中,实属难得。
他心底的后知后觉愈发浓重,越发明白,自己当初错过的,从来不是一个满心爱慕自己的闺秀,而是一个心性坚韧、有骨有风骨、难得可贵的好女子。只是他高傲多年,拉不下脸面,学不会低头,只能依旧默默关注,暗自牵挂,在无人知晓之处,看着她一步步远离自己,一步步活得愈发耀眼。
沈令仪也听闻了苏琬宁声名渐起的消息,心底焦躁不安,危机感愈发浓烈。她素来靠着柔弱示弱、依附顾亦珩立足,无半点自身本事,如今看着苏琬宁不靠情爱不靠男人,仅凭手艺便风生水起,声名渐盛,再也不是那个围着顾亦珩打转的卑微痴女,心底恐慌不已。她生怕苏琬宁愈发优秀耀眼,再度吸引顾亦珩目光,自己多年算计尽数落空,便也暗中盘算,想要联合林婉儿,一同出手打压苏琬宁,绝不让她顺遂崛起。
三方暗流,双向算计,一方稳步立业。
琬宁院绣案之前,苏琬宁指尖走线从容,心无旁骛,任凭外界风雨暗流汹涌,任凭旁人算计层出不穷,她自稳守本心,做好己事。她清楚知晓,越是风光顺遂,越易招人嫉恨,往后的宅门纷争、人心算计,只会越来越多。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手艺足够过硬,心性足够坚定,方能不惧任何风雨,抵御所有暗害。
绣针起落,锦绣渐成,底气渐足。她只管稳步前行,其余风雨算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应对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