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将近,汴京城内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街巷之间红灯高挂,爆竹之声隐隐可闻,家家户户皆忙着扫尘备礼,一派辞旧迎新的祥和气象。宁绣坊之中,历时三月精工细作的尚宫局御用《百鸟朝凤》大屏风,终于尽数落成完工。
整幅绣幅丈余宽阔,以极品云锦为底,层层叠叠糅合金线、银线、碧色桑丝等数十种珍罕绣线,采用多层叠绣、虚实隐针等失传宫廷针法织就。正中凤凰昂首振翼,羽翅层次分明,流光暗敛,尽显皇家威仪;周遭百鸟错落环绕,姿态各异,或栖于苍松,或掠于流云,灵动鲜活栩栩如生;遍布其间的祥云暗纹暗藏新春祥瑞寓意,每一处纹路皆合乎宫宴礼制,分毫不差,气韵恢弘雅致兼得,一眼望去便令人心生赞叹。
苏琬宁带着坊中几位资深绣娘,亲自将大屏风悉心装裱妥当,又细细做了防潮固色的收尾打理,而后依照宫中约定时日,随同尚宫局前来接引的女官,一同将绣屏送入皇宫大内。入宫一路行来,宫墙巍峨,殿宇连绵,处处皆是肃穆华贵之态,往来宫人步履轻缓,行事皆守规矩。
昔日她年少之时,也曾随母亲入宫赴过世家贵女宴会,彼时满心满眼皆是盼着能偶遇顾亦珩,心绪纷乱局促,处处拘谨不安;而今再入深宫,心境早已天翻地覆,步履从容淡定,目光淡然平和,心中唯有对绣艺成品的审慎考量,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周身气度沉稳有度,不卑不亢。
御花园新春筹备之地,宫中数位掌管织造绣艺的女官、太妃夫人尽数前来品鉴绣屏,众人围立一侧,细细端详良久,皆是赞不绝口。众人皆言此幅绣屏气韵绝佳,针法精妙绝伦,远超往年宫中御用绣品,便是前朝留存的宫廷传世绣作,也难有这般灵动气韵与端庄格局。
皇后听闻此事,特意移步前来观览,见绣屏果真惊艳脱俗,心中甚是欢喜,当即下旨嘉奖苏琬宁,不仅赏赐了大批宫廷珍罕绣材、金玉器物,还欲破格授予内廷绣艺教习的正式品阶,留她常年入宫执掌皇家绣局。
这般荣宠殊荣,放眼整个京城年轻闺秀之中,皆是难得一见的天大体面,寻常女子得此机缘,定然满心欢喜欣然领受。可苏琬宁立于殿中,神色从容淡然,微微躬身行礼,言辞温婉却立场明晰,婉言推辞了皇后授予的正式品阶与常驻宫中的恩典。
“皇后娘娘厚爱,民女感念于心,只是民女素来性情闲散,偏爱市井之间潜心研绣,不习惯深宫礼制拘束。至于诸多金玉重赏,民女亦不敢尽数收下,只求娘娘应允一事,便已是莫大恩典。”
皇后见状微微讶异,素来知晓世间女子皆慕荣华权势,未曾想这位苏家嫡女竟如此淡泊名利,当即温声询问所求何事。苏琬宁从容作答,只求宫中放宽绣艺传道的世俗规制,允许民间绣艺自由流转,不再固守技艺不外传的旧俗,同时默许民间女子不分门第出身,皆可潜心研习宫廷正统绣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生敬佩。旁人入宫求赏,皆是贪图金银权势、名门体面,唯独苏琬宁一心只为绣艺传承,这般胸襟格局,早已超脱寻常闺秀眼界。皇后心中愈发赏识,当即满口应允,即刻下旨应允其所求,还额外赐下数套绝版宫廷绣谱,赠予她潜心研习之用。
简简单单一番请托,便为天下研习绣艺的女子铺平了前路,苏琬宁躬身谢恩之后,辞别宫中众人,带着寥寥几件轻便赏赐与绝版绣谱,安然踏出皇宫大门,未曾贪恋分毫深宫荣华。
踏出朱红宫墙的那一刻,冬日暖阳洒落肩头,心中愈发澄澈通透。她从来无意跻身朝堂权贵圈层,无意靠着皇家恩宠博取世俗虚名,一生所求不过是守好手中针线,传好一身绣艺,凭本心做事,凭技艺立身,其余浮名虚利,向来皆是过眼云烟,不足挂怀。
消息传回苏府,苏老爷与苏夫人得知女儿入宫受皇后亲口嘉奖,却毅然推辞了高官厚赏,只求绣艺传道之便,心中满是骄傲与欣慰。二老愈发笃定,自家女儿早已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世俗的荣华富贵、礼教束缚,早已难以束缚她分毫,往后只需静静看着她随心而行,安稳度日便足矣。
苏府后院之中,往日的明争暗斗早已彻底沉寂。被长久禁足的三姨娘,日复一日困于冷清偏院,昔日满心算计争宠、为女儿谋划前程的执念,在无尽孤寂之中渐渐消磨殆尽。如今听闻苏琬宁入宫获皇家盛誉,名声响彻宫廷内外,她心中再无半分嫉妒怨恨,只剩下满心颓然与释然,半生机关算尽,到头来终究一场空,反倒不如安分度日来得安稳。
苏语然依旧日日前往宁绣坊研习绣艺,目睹姐姐凭一身绣艺走到如今这般高度,心中满是敬佩,愈发沉下心打磨自身针法,摒弃所有浮躁心思,一心只想踏踏实实学好本事,不辜负姐姐悉心教导。寄人篱下的林婉儿更是倍加勤勉,知晓如今绣艺传道之门大开,寻常女子也能习得正统针法,心中对苏琬宁的感激愈发浓厚,做事愈发勤恳踏实。
宁绣坊之内,一众绣娘听闻主母入宫获皇家盛赞,皆是欢欣鼓舞,做事愈发尽心竭力,整座绣坊上下一心,风气清正和睦。柳掌柜更是趁着此番皇家赞誉的风头,顺势打通了更多高官世家的客源,还收到了不少江南绣商发来的书信,诚意满满想要洽谈南北绣品互通往来的合作事宜,恰好契合了苏琬宁此前打通南北销路的长远规划。
侯府深处,顾亦珩很快便听闻了苏琬宁入宫献绣、婉拒皇家荣宠的全部经过。独坐清冷书房之中,他细细听完属下的禀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茶盏,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感慨与绵长遗憾。
他亲眼看着昔日那个围着自己辗转徘徊、满心满眼皆是他的青涩姑娘,一步步褪去儿女情长的柔弱,一步步靠着自身毅力与才华,走到了如今这般受人敬仰、心境通透的地步。她不再需要依附任何权贵豪门庇护,不再渴求任何人的温情偏爱,仅凭一己之力,便能赢得皇家敬重,赢得世间世人的认可,活成了无人可以轻易撼动的模样。
心底的后知后觉的悔恨愈发浓重,可他依旧死死守住底线,不曾生出半分前去相见叙旧的念头。他清楚知晓,如今二人早已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途,她前路坦荡开阔,满心皆是绣艺传承与事业宏图,早已彻底放下前尘情爱,自己贸然上前,只会无端打乱她安稳的生活,徒增无谓纷扰。
万般心绪皆尽数深藏心底,他依旧只做那个遥遥相望的旁观者,暗中依旧不动声色扫清所有针对宁绣坊的潜藏阻碍,行事依旧不留一丝痕迹,自始至终,都不愿让苏琬宁察觉到半分自己的存在。
日日伴在他身侧的沈令仪,将他眉宇间的落寞与感慨尽数看在眼里,心中酸涩难言,却也只能默默缄默不语。她明白,苏琬宁如今越是耀眼从容,便越是衬得自己渺小局促,也越是让顾亦珩心底的那份执念难以消散,任凭自己如何温顺体贴,终究也填不满他心中空缺的位置。
时日悠悠流转,新春脚步愈发临近,汴京城内年味愈浓。苏琬宁将宫中所赐绝版绣谱妥善收好,平日里闲暇之余便细细研读参悟,融合南北针法与宫廷古绣技艺,不断完善自身绣艺体系。与此同时,她与江南绣商的书信往来愈发频繁,南北绣艺互通、绣品南北流通的合作事宜,渐渐敲定雏形。
她心中早已规划妥当,过完新春佳节,便正式启动绣艺教习学堂的筹备事宜,借着宫中放宽绣艺传道规制的东风,广收四方学子,不分门第高低,不分贫富贵贱,但凡有心研习绣艺、心性端正之人,皆可入堂求学。
世间荣华万千,皆不及手中一针一线安稳;世俗虚名无数,皆不如心中一份热忱坦荡。历经人情冷暖、世事浮沉,苏琬宁早已彻底勘破世俗纷扰,守得住本心,耐得住清寂,凭手中针线筑就立身之路,以淡泊之心看淡世间荣辱,往后前路漫漫,皆是随心而行的安然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