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相干。”迟愿禁不住狄雪倾又拿景佑峥揶揄她,顿觉手中梅花小点更加无味难咽。
狄雪倾却在这时淡去笑意,认真言道:“首先,景佑峥与景榆桑明争暗斗多年,必有积累。如今他已悄然回京,必不会将既州拱手让人。其次,清州王谨慎怕事,阳州王惜兵爱财,义州王则是投机取巧之辈,此三州即使不能帮衬景佑峥,也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向宫见月倒戈。至于角、晋两州常与景佑峥交好,很可能会成为勤王之师,唯一需要防范的便是性情阴晴不定的凉州王了。”
“倾倾所言,我都知晓,只可惜此间总总终究免不去一场兵荒马乱。”迟愿无声轻叹着拾起了茶盏,浅啄几口后又抬眸看向狄雪倾,犹豫道,“以及……如果宫见月就是狄晚风,那他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
“别人眼中狄晚风是我的父亲,但他自己心里可从没把我当过女儿。大人说得对,我的确只剩下一个最亲的人……”狄雪倾淡淡言说,伸手牵进迟愿的掌心,轻柔道,“只不过那个人,是你。”
迟愿心尖一软,随即便沉默且温柔的将狄雪倾的指尖深深握紧。
又x过数日,宫见月大军已有开拔之意,时凌云却始终未来赴约,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狄雪倾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决定绕去黎阳郡主那里先做打探。
而此时景幽芳正统军于永州,得知有人持黎阳郡主的白玉无事牌求见,立即吩咐手下侍卫去请。
“郡主戎装好生英气。”狄雪倾踏进永王军帐,一眼便瞧见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黎阳郡主。
只见景幽芳已改云鬓为束发,身着织金锦缎袍,外罩鎏金赤铜甲,腰佩枣木铜匣精钢剑,正与部将环立在九州战事实图前,眉宇间意气方遒,英姿勃发。
“雪倾妹妹,你可安好!”景幽芳看见来人又惊又喜。
狄雪倾拱手施礼道:“托郡主的福,暂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走,我帐中还藏着坛庆功酒,正好与雪倾妹妹同贺共饮!”景幽芳颔首微笑,并不急于询问狄雪倾的来意,而是暂将议事交与副将,把狄雪倾请进了她的私帐。
一进大帐,景幽芳先解了长剑置在架上,然后从侧案提了坛烈酒放在狄雪倾面前。
“屠龙之捷,妹妹已经知道了吧?”景幽芳笑意愈加明媚。
“嗯,听说了,只是不知其中细节。”狄雪倾主动撕开酒坛布封,缓缓倒满两个酒碗,浓烈酒香刹时蔓延在帐中干冷的空气中。
“景明已死,这碗酒,先慰故亲仇怨得雪!”景幽芳端起酒碗,举至眉目同高处朗声宣告,然后慢慢翻转手腕,将烈酒倾洒在地面上。
狄雪倾亦默默跟随,也将一阵酒香侵入大地。
随后,景幽芳重新倒满两个酒碗,与狄雪倾清脆碰撞,和颜悦色道:“这一碗,敬你我安然无恙,得偿所愿。”
狄雪倾并不推辞,一饮而尽,任凭灼热酒气先沿着喉咙透入胃底,然后又横冲直撞的冲上了头顶。
稍作平息后,狄雪倾开门见山道:“郡主可知尊主身旁那位少年侍从如今身在何处?”
“雪倾妹妹为何问他?莫非……”景幽芳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狄雪倾。
“嗯……郡主也知道,雪倾本是江湖中人,昔年曾于挽星剑派赴心经重序之会。结果当夜挽星不但丢了一把剑,还闹出了几条人命。于是有人便因我中途离席,把杀人偷剑的脏水泼到了我的头上。我为证自清白,只好答应挽星亲擒窃贼。”狄雪倾深知如实道来更为麻烦,便信口捻来往事搪塞景幽芳。
景幽芳不察,讶异道:“难道你怀疑那把剑是尊主偷的?”
“尊主佩剑从未出鞘,我自不能无端揣测。”狄雪倾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不过上次祭旗时,我见那侍卫手中所持煞业剑竟有挽星之利,就连剑首的血玉蟠螭瞧着也像角州飞霜山庄遗失的明器呢。可惜当时大军已发,我实在没有机会向那侍卫详询一二。如今尊主屠龙初捷,我自然想悄悄的问上一问了。”
“这样啊……”景幽芳搁下酒碗,目光烁动道,“可惜你见不到他了,那侍卫已经死了。”
“死了?”狄雪倾微微一怔,景幽芳此言似在情理之外,又在预料之中。
“嗯,宫见月自己的主意。”提及时凌云的死,景幽芳想起方才狄雪倾说过不知屠龙大捷的细节,便认真解释道,“他算定景明生性多疑,景澜失踪多年又突然现身必遭怀疑。景澜若为阶下囚,景明定会亲自勘正身份。于是他就让那少年贴了胡须换了装扮,以旧太子名义携先锋军掠阵,随后再假做不敌被官军擒去,最后在咫尺之距以毒针一击封喉。”
“原来如此……”狄雪倾闻言,目光蓦然幽深。
所谓虎毒不食子,在宫见月面前不过是一句妄言。他的心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情感。所有人,所有事,于宫见月来说只有可用的攫取和该弃的结局。
景幽芳不知狄雪倾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只道她眼中流露的寒意是对时凌云的怜悯,便劝慰道:“那少年既已投身大业,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他能亲手置景明于死地,此等英武之举何尝不是舍生取义,死得其所。”
“郡主言之有理。”狄雪倾收敛情绪,假意不解道,“我只是想不通,尊主麾下武功精湛者甚多,他为何偏偏选中自己的贴身侍卫去走绝路。”
未料景幽芳却道:“表面上看,那侍卫虽然年少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宫见月遣他去更有胜算。事实也证明了的确如此。暗地里么,我从宫见月和陆垚知道筹划里听出些弦外之音,那少年似乎藏了点东西,又或者是藏了什么秘密,才叫宫见月忍痛断了这只臂膀。”
“弈者舍去棋子而已,何谈痛心。”狄雪倾冷语叹息,不禁猜想许是时凌云暗中与她会面的事被察觉了。
然而斯人已逝,和时凌云的约定便成了无法兑现残局。再看景幽芳戎装在身,想来不久之后也是要随宫见月发兵既州的。狄雪倾不好再多叨扰,起身辞别。
“雪倾妹妹今次要往何处去?”景幽芳下意识的问。
狄雪倾知她只是关心别无他意,便半真半假的应道:“战事将至,宜寻一处桃源,不知有翰,无论巍尽。”
“嗯,那倒是好。”景幽芳了然一笑,忽又想到什么,便将酒碗倒满,谨慎言道,“如今开京城中群龙无首,诸州亲王各怀鬼胎,宫见月想登九五之位绝不是件易事。所以上次祭旗过后,他就把手下那些个五尊六尊的都给打发到各州去当细做了。姐姐多嘴提醒,无论你的避世桃源在哪,都要留心些才好。”
“多谢郡主警示。”狄雪倾蹙眉道谢,思量一下,问道,“郡主可知那七尊柳色新去往何处了?可是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