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不远处有一从小小的炉火在低沉燃烧着,但深陷冻土之下的囚牢里,寒气还是像蚀骨蠹虫一样片刻不停的啃噬着四肢百骸。
为了不持续调动内力,让火噬花毒流转于经脉,狄雪倾只能赶在身体僵冷之前浅浅调息,来抵御潮湿的寒凉。
幸亏宋玉凉十分在意金桂党徒,得到消息后便立刻赶到了御野司。
“督公,请。”迟愿启动机锁,请宋玉凉走进狱室。
“嗯。”宋玉凉嘴上答应,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眯起眼睛盯着迟愿和她腰间的棠刀。
迟愿会意,当即解下初白,交给岚泠。
“楚山。”宋玉凉仍存犹疑,转身问道,“昨夜布防至今,可有他人进过狱室?”
宋楚山如实道:“昨夜布防的司卫已全部撤离,今晨只有迟提司和女犯进去过。”
“好,你们在外好生候着,万不可松懈司中守备。”宋玉凉又再叮嘱一遍,才抬脚走进了狱室。
石门再次关闭,岚泠捧着棠刀初白向宋楚山调皮笑道:“那宋司卫继续当值吧,本姑娘要去门房烤火,就不陪你一起挨冻喽。”
“哎!你这丫头!”宋楚山撇了撇嘴,眼巴巴的看着岚泠上了台阶离开大牢,却也没有办法。
狱室之内,火光昏暗,除了墙上燃着几盏油灯,就只有那个炙烤着烙铁的火炉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她就是两枚金桂的逆贼?”保持些许距离,宋玉凉目光锋锐的打量着木架上的囚徒。
迟愿冷淡道:“正是。”
“她的刺青在哪?”宋玉凉并未上前。
“在……”迟愿顿了一下,看向狄雪倾。
但狄雪倾始终低着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凌乱发丝的阴影中。
迟愿无法与她交换目光,只能来到狄雪倾身前,不算客气的把她那件破烂衣衫的领口扯开几分,隐忍道:“……这里。”
“嗯。”宋玉凉远远的看了看金桂刺青,便在木桌边坐下来,严肃道,“金桂党徒,伏于大炎官府,劫掠御野司囚犯,闯入秘旨阁行窃,搅扰江湖安宁,无论哪一条,都是杀无赦的大罪。”
狄雪倾仍然垂着眼眸,并不回应宋玉凉的数落,避免被他认出自己的声音。
“如实招供,本督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具体面的全尸。”宋玉凉当那女犯执拗,继续审问道,“说吧,你们盗取圣旨到底有什么目的?金桂党徒背后的首脑是谁?除了御野司你们还在朝廷哪处藏了眼线!”
宋玉凉老奸巨猾沉得住气,根本不肯近身过来,狄雪倾便抓不到突袭的机会,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但在宋玉凉看来,这女犯分明就是想嘴硬到底了。于是他歪头看了眼炉火,向迟愿冷笑道:“看来是开京城太冷,把咱们这位贵客的嘴巴给冻上了。去,帮她暖和暖和身子。”
迟愿目光深黯,却不好迟疑,只能俯身握起一只被炉火炙得通红的烙铁,慢慢走到狄雪倾面前,睥睨道:“督公没有时间与你拖延周旋,要是不想吃这皮熟肉烂的苦头,就老老实实回督公的话。否则……”
“呵。”狄雪倾压低声音,轻斥一声。
宋玉凉听见,果然拧着双眉前倾了身体,视线也像猎鹰锁定猎物一样,霎那间便紧紧盯住了狄雪倾。
“还不肯说?”迟愿用余光瞥着宋玉凉的表情,又把烙铁往狄雪倾的锁骨边压近几分,冷漠威胁道,“你该不会是听信江湖传言,以为红尘拂雪当真仁慈吧?”
狄雪倾别过头去,仍是不语。
宋玉凉被女犯的沉默拖得不耐烦,下意识揉起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近日彤武关破,北境陷入恶战,靖威帝终日愤懑躁虑,极为不快。他正想从这女犯身上拿到金桂党徒的大情报,去解靖威帝的心宽,好在御前博个能臣干吏的印象。但女犯一直这么僵持着什么都不招的话,反倒显得他无所作为了。
“还愣着干什么!是要等本督亲自动手么?”想到此处,宋玉凉猛拍了一下桌子,严声催促迟愿。
“快说!”迟愿得令,立刻握紧烙铁,逼近狄雪倾。细微的滋滋声就像冰雪消融时发出的畏叹,寒冷狱室里瞬间便漫出一股发丝被灼糊的味道。
“我招。”狄雪倾在炙铁烫落肌肤前,扭曲身子,凄然出声。
“你……”宋玉凉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毫不掩饰的冉起了狐疑之色。但短短两字还不够他分辨清楚,于是他又讥讽试探道,“本督当你多有骨气,怎么一道刑罚还没过,就吓破胆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何必死前白受皮肉之苦……况且九尊楼行事,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劫狱抢人,盗取圣旨,自然是为了让天下众人看清楚大炎朝廷的阴暗……和靖威皇帝的虚伪……”狄雪倾故意压着嗓音稍变音色,多说了几句。
“一派胡言!不过你说九尊楼……”宋玉凉越听女犯声音,越觉得耳熟。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半晌,他终于想起一个人,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袭上了心头。
宋玉凉顾不得审讯,立即看向了迟愿。却见迟愿亦是眉心紧锁面露讶色,似乎也在思量着什么。
“迟提司。”宋玉凉悄然按住烈燎刀柄,严峻道,“自抓捕此犯以来,你可问出些什么?”
迟愿心中警觉,面上却露出几分愧色,摇头道:“审过,但她从未开口说只言片语。”
宋玉凉的脸色愈加阴暗,甚至想说服自己,迟愿也被诡计多端的霁月阁主给骗了。但事实却是他只听了几句话,就怀疑了女犯的身份。而迟愿和狄雪倾相识甚久,任凭狄雪倾再怎样乔装隐瞒,她也不该毫无察觉。那么眼下这般情形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这个手下已经和霁月阁主里勾外连,给他设局了!
宋玉凉的额角悄然浮起一丝冷汗。一边懊恼自己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竟也贪功冒进,在堂堂御野司的地盘上落入荒岛般的险境;一边不动声色在心中盘算三人功力高下,以求将她二人逐一击破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