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依片刻,终才不舍分别。
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迟愿出了狄雪倾的房间,远远便见自己的屋门前杵着一个人。那人正一边敲门一边往门缝里张望,口中还不住的喊着小姐。
“咳咳。”迟愿板直身躯,清了清嗓子。
“小姐?”岚泠转过头来,看见仅着单衣围着披风的迟愿,惊讶道,“你……你穿成这样是去哪了啊?也不怕着寒……”
迟愿正要作答,岚泠忽然望向迟愿来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抓抓头问道,“您起这么大早去叨扰狄阁主干嘛?”
“你可是管得越来越宽了。”迟愿假意严肃道,“不该问的别问。”
“哦。”岚泠悻悻应下,跟迟愿进了房间。
第一眼看见桌上的两盏灯,岚泠忍不住暗中窃笑,她家小姐果然又写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倒是将那宏愿昭昭的花灯提起来的瞬间,岚泠意外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正在更衣的迟愿撇见岚泠正盯着灯后的字看,突然辩解道,“十数年来我唯有此之一愿,且立志今生不会改变,还不算此情不渝么?”
“可那应该……叫矢志不渝吧。”岚泠将信将疑,小声嘀咕。
“平日懒看书,这时倒来教我了?”迟愿正色,瞪了岚泠一眼。
“嘿嘿,不敢不敢。”岚泠吐吐舌头,又提起狄雪倾的灯。煞有介事的品味一番后,恍然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
迟愿若无其事道:“你又看懂什么了?”
岚泠得意道:“我看出来狄阁主没有糊弄老夫人,她着实是有心上人了。”
“呵。”迟愿唇角微扬,轻道,“这回倒是猜得准。”
“小姐说什么?”岚泠没听清迟愿低言。
迟愿也不解释,仔细嘱咐道:“一会儿你去给狄阁主的茶炉添些炭火,再给她送个新陶壶煎药。待伺候狄阁主用过早膳后,就陪她向母亲去问安。之后若是狄阁主想在府中赏览或是到京中游玩,你便小心陪同在侧。但有任何开销,你都替我代为会账。等到我午后归来,你再请狄阁主过到堂上一同飧食即可。”
“我知道了。”岚泠点头如捣蒜,将穿戴整齐的迟愿送出府门。
迟愿离去后,岚泠依言照做,帮狄雪倾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待两人从安野夫人屋中出来后,便是狄雪倾自在休歇的时间。今日乃是上元佳节,岚泠私心里正盼着狄雪倾想去府外转转。这样她就可以跟着借光,一起去热闹的街市上吃喝游乐了。
于是岚泠期待问道:“狄阁主现在想去哪里?”
谁知狄雪倾浅一思量,却道:“就去迟提司的书房吧。”
岚泠闻言,虽有遗憾,但还是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怎么。”狄雪倾不解。
岚泠解释道:“以前楚提司来小姐府上,只喜欢蹭吃蹭喝,到老夫人面前讨赏赐,可从来都不愿去书房呢。不过狄阁主要是到了书房,就知道我家小姐有多喜欢阁主这个朋友了。”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我就先不出卖我家小姐了。”岚泠故作神秘道,“阁主一去就知道啦。”
果然,两人来到迟愿的书斋,狄雪倾也不禁眉目轻弯,笑意浅起。
只见房中那偌大的乌木博古架上,端端摆着许多令狄雪倾倍感熟悉的物件。有与迟愿共赴凉州霁月阁时,赠予她的飞镜剑。有大闹梁尘乐坊前送给她的香囊。有整齐叠放的软银链甲,有装着“今日有雨”的锦囊,还有一双小巧别致的黄铜铃铛。甚至……
“这灯不是……”狄雪倾回望岚泠。她分明记得永州灯会时,叶夜心突然来袭,迟愿随手便把这只兔花灯挂在了连廊的木柱上。当时只以为她是把这无足轻重的兔花灯给遗弃了,没想今日,这灯竟好端端的摆在迟愿的书斋里。
岚泠会意,立刻答道:“那晚小姐与阁主分道扬镳后,她专程回去拿的。”
狄雪倾心淡淡点头,心生悦然。
一一览过诸多旧物,也便一一忆起了与迟愿相遇同行的点滴往昔。狄雪倾方知迟愿早已对她深情暗许,眸中柔光亦愈加轻软起来。
随即,岚泠向狄雪倾介绍了斋中藏书分类的大概方位,然后打着呵欠道:“书斋这种地方,我真是多待片刻就犯困。狄阁主您请自便,我先去后厨给您备些茶点。然后再去筹备飧x食,等小姐回来一起用过,咱们就去御街赏灯啦!”
“有劳。”狄雪倾微微颔首。
岚泠离去后,狄雪倾慢慢踱步到迟愿桌前,随手抄起她读到一半搁置案头的书,粗略翻看起来。
那是本领军作战的兵书,记载的都是护国安邦的谋略。狄雪倾浅浅沉眸。难怪迟愿十数年心愿不改,看来这位提司大人心中装的不止是这小小一方江湖,而是真正浩瀚的家国天下。
搁下书卷,狄雪倾忽在余光中看见博古架后有个矮柜。柜面上别无他物,仅有一个擎刀的木架。而木架之上,端正放着一柄长刀。长刀三尺长度,刃直镡小,佳木为鞘,通体墨色,乃是把与如今御野司卫佩刀相似的旧式棠刀。
狄雪倾心生好奇。此刀样式无华但用料考究,虽是普通制式却被迟愿这般敬置家中,定是有所特别。浅一思量,狄雪倾猜测这把旧式棠刀许是安野伯迟于思的佩刀。
而且靖威元年景明初登大宝,便下旨为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及一众提司更换棠刀。所以后来才有了以铸剑闻名的挽星剑派碍于皇命,破例铸刀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