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箫世机却是双手重重按在弦上,停下琴曲,恨恨言道,“想当年,凌波祠何尝不是高山流水缥缈尘世。只可惜,是霁月阁先失信义,巧取豪夺。是狄晚风毫无风骨,谄媚朝廷。是云天正一暗里施压,逼得凌波祠黯然出走,失去一切。你一个小孩子,生来就在这山中寻欢苟活。不曾经历那般屈辱,不知为父当年痛苦,有什么资格在这沧浪台上夸夸其谈!”
“我是没有经历那些往昔……”箫无曳犹豫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坦荡言道,“但是我知道,您如果一直抓着过去的事不放,那些屈辱痛苦就会一直缠着您不得解脱。要是爹爹能……”
“住口!谁给你的胆子说教起为父了!”箫世机再忍不得箫无曳,猛提内力以掌风抚琴向前一震。
箫无曳猝不及防,被强大内息卷起的声浪推了个趔趄。
“轻浮无状,不学无术,与敌为友,恬不知耻,真是白白姓了箫!”箫世机愤然起身闪到箫无曳面前,狠捏住箫无曳的肩头让她站稳了身子。瞪着箫无曳的目光里只剩不容僭越的威严和怒气冲冲的凉冷。
“爹……”没想到平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会说出如此狠话,箫无曳茫然不知所措,只觉得骨头深处疼得真切,轻漾在眸中的泪水瞬间化作一条直线流落下来,生生割痛了脸颊。
箫世机也怔怔愣住片刻。
“你下去吧,我不想看见你。”须臾,箫世机松开了箫无曳,却不知语气中的失望是因为造次的箫无曳,还是失态的自己。
“好,我走!”箫无曳眼含泪水,夺门而去。
这是第一次箫无曳在哭,箫无忧却没有追去哄她。他只是默默看着箫无曳离去的身影,又重重握紧了无忧宝扇。箫世机数落箫无曳的前四句话,他不赞同。但最后一句,却被他深深的听进了心里。
霜降刚过,夜雾城的探子就将消息递到了雾月楼叶夜心座前。说凌波祠箫无忧带了大量人手奔袭而来,已经逼近巴角山东北向的山坳口了。
叶夜心挥手让探子下去休息,然后独自来到昔日顾西辞在时住过的客房。推门进去,见狄雪倾正在案前焚香品茶,叶夜心扬唇一笑,问道:“这角山雾茶可合狄阁主心意?”
狄雪倾扬起眼眸,轻声道:“初嗅清雅,细品甘浓,确有别样风味,叶城主费心了。”
“这么好喝?我也尝尝。”叶夜心说着来到桌边,提着茶壶倒了满满一盏,仰头痛饮而尽,满意道,“暖和,舒坦!”
“牛饮。”狄雪倾微微摇摇头。
“牛饮。”叶夜心几乎同时抢了话。
狄雪倾眉心一蹙,又道:“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叶夜心再次同时猜到狄雪倾对她的评价,不由得哈哈大笑。
一连两句被抢白,狄雪倾瞥了叶夜心一眼懒得多说她,便放下茶盏问道:“叶城主专程来找我,可是那边x有什么消息了?”
叶夜心目光微烁,敛回笑意道:“阁主让我以逸待劳少安毋躁,等了这么多日,箫无忧那厮终于送上门来了。”
“他来了,走得哪条路?”狄雪倾一边询问一边展开了桌上放着的一卷义州地形图。
“巴角山,东北坳。”叶夜心见那张图上用笔墨标注了许多圈点线路,便知狄雪倾这几日藏在房中不只饮茶看书,还为此役做了诸多设想。
“箫无忧也算有点脑子,在巴角天险中选了一条虽然绕远但却最平坦的路。”狄雪倾的目光在东北山坳附近反复浏览。须臾,她指着山坳中段西南方向的一片密林,问道,“这处山林……叶城主应当熟悉。”
“老林?”叶夜心自豪笑道,“狄阁主不是探过,当初我与门中一众新人共同被投进老林试炼,需得凭着真本事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夸张的说,每一个在老林里度过了四天五夜的人,都会对那片林子永生难忘。”
狄雪倾眉目轻扬,道:“这么说,夜雾城里其他叫得上名号的杀手也对老林了如指掌了。”
“是啊……”叶夜心炫耀不成,悻悻问道,“怎么了?”
狄雪倾合上地图,对叶夜心道:“不如叶城主先带上二三十人,去东北山坳里和箫无忧照个面,打上一架。”
“我?带二三十人?”叶夜心惊诧道,“狄雪倾,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若是敌得过箫无忧,哪还有今日之事?”
狄雪倾悠然道:“所以叶城主此去,只准输,不准死。”
“你是……想用我当诱饵,再设重兵埋伏他?”叶夜心领悟狄雪倾的意图,愈加不解道,“先说好,不是我怀疑你。但像这种粗浅的计策,坑些无名之辈尚有可乘之机。那箫无忧武功高深,又带着倾巢而出的凌波祠弟子,此来必定有所戒备。恐怕便是中了埋伏,我也未必能将他顺利生擒呐。”
“并非如此。”狄雪倾眸色一深,轻声向叶夜心详细讲解了整个计划。
叶夜心听完,半晌无语。
“叶城主,此计可行?”狄雪倾云淡风轻的问道。
叶夜心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狄雪倾于是提起茶壶,又帮叶夜心满了一盏清茶。香茗倒影中,她腕上净白皎洁的羊脂玉镯便像一弯明媚月色,轻柔漾动在温暖的湖光中。狄雪倾垂眸看见,目光恍然轻散。但她很快就端起茶杯,荡碎了那抹安宁月色,向叶夜心微笑道:“那便烦劳叶城主亲自走一趟巴角山坳了。”
“可以。”叶夜心接过茶杯,凑在唇边浅尝辄止,再没了一饮而尽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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