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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第1页）

——半个月后

傍晚，暮色像是一层灰蒙蒙的纱，裹住了这座浸透着岁月沉郁的老宅。

厅堂里的空气凝滞得发闷，一只价值数十万的青瓷茶杯，连带着里头没被喝完的温热茶水，骤然朝着高予恩的面门砸去，动作又急又狠。

高予恩只是微微侧身，轻巧躲开，而茶杯重重砸在身后的雕花木柱上。紧接着，高均选愤怒又掺着浓重气喘的声音炸开，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无力，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真是长本事了，是觉得我老了，敢躲开了是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空了的茶杯掼在青石地板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这一个动作，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往旁边栽倒。站在他身侧随时待命的重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稳稳扶助高均选，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回软椅里。

高予恩站在原地未动，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擦拭着脖颈处被碎片飞溅划出的伤口，暗红的血液顺着肌肤蜿蜒而下，擦去一层，又有新的渗出来，粘腻的贴在衣领上。她擦了两下，擦不干净，便索性停了手，任由那抹猩红顺着脖颈滑落，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与此同时，她缓缓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用尽极大的耐力，才掩盖住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歇了片刻，高均选才缓过那阵剧烈的喘息，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怒意与疲惫，“我是老的不像样了，可别忘了，我才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你这个畜牲，想靠卖股份去算计你亲姑姑！”

“爷爷。。。。。。”高予恩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涩意，可刚想出声就被打断。

“别叫我爷爷！”高均选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怨怼，“我还是小瞧了你，以为你才二十几岁，骨子里还能对我存几分敬畏，以为这些年来把你带在身边，你总能念几分情分。现在想来，你对我只有恨。”话音刚落，他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发抖，脸色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高予恩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有安慰，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软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上——那个将她四岁起，费劲心思接到身边，当作继承人悉心培养的人。

自四岁踏入这座老宅，她就在也没有过孩童该有的肆意，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被他迅捷教导，要沉稳、要狠决、要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即便她从心底里厌恶这份冰冷的家业，却还是要在小小年纪，就扛起数不清的责任和压力。

别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享受被疼爱的时候，她的世界只有冰冷的规则和无尽的苛责。妈妈被害的失了意识，常年躺在病床上；从小陪伴自己不多的爸爸，那个高大的男人，却死在了家族的斗争里；记忆里出现最多的爷爷，却只是把她当成泄愤的工具，当作自己儿子的替身，满意时教她权谋，不满意时，便打骂相加。。。。。。高予恩就像溺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拼尽全力想要网上爬，只想去呼吸一口自己想要的清新空气，只要一口，可连这一口，都被破坏掉了。

大抵是十七八岁时候的高予恩过于叛逆，让高均选觉得“烂泥扶不上墙”，所以被高均选暂时放弃了。在被丢到集训基地的当天下午，指着高予恩的鼻子，字字如刀，“我不是只有你一个继承人，我还有女儿！如果我的儿子还在世，怎么能轮的上你这个私生女在这里碍眼！”这句话后是一个重重的巴掌，力道大的将十七八岁的高予恩重重掀倒在地，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那些年，打骂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可这次唯一不同的是，没有后续的斥责，没有无尽的罚跪，只有那一个充满失望与厌弃的巴掌。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破了堤。

高予恩猛的抬眼，眼底的恨意再也无法掩饰，“我是恨你，可是你更恨我！你把爸爸的死，归咎到四岁的我身上。长大后，认为我不够优秀和听话，比不上爸爸曾是你最完美的作品。甚至每一次惩罚完我之后，又怨我满身伤痕让你瞧见，所带给你的那一点愧疚！所以恨到要把我永远绑在这座牢笼里，绑在这摊烂泥里，你恨爸爸没按照你规划好的人生走，恨他忤逆你，所以你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身上，逼我替爸爸，洗清那些在你眼里认为是十恶不赦的罪孽！”

这些话，堵在她心口十几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日夜凌迟着她的心。如今狠狠拔出，心脏像是突然没了堵住的口子，汹涌的恨意与蚀骨的伤怀，顺着脖颈那道真实的伤口，一同往外流淌，疼得她无法呼吸，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戾气渐渐收敛，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您从小就教我的，要学会利用人心，要懂得隐忍蛰伏，才能出其不意。我学的很扎实，您应该感到骄傲吧。”

高均选嗫嚅着重复，“是该恨啊，是该恨啊，”可又紧接着狠狠的闭了闭眼睛，“你这是在逼我，让我的亲女儿成为一颗弃子。”

“我没有逼您，这一切都是您自己的选择啊。你也可以直接将我踢出局，可是在爸爸之后，只能我是您的继承人，不是吗，在你知道爸爸死因的那一刻开始，姑姑就永远被您放弃了。”高予恩上前两步，语气已然恢复平静，“你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也没耐心了，在您最后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就帮帮我吧。”

高均选沉默了许久，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老。他挥了挥手，示意高予恩等人都离开。高予恩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在快要走出去时，只听见苍老干涩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穿透暮色，落在她的耳中，“高予恩，我是恨你，可你也是我儿子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你替你的父亲守好这份家业。”

车飞快的驶出老宅，沿路的路灯昏黄暗沉，树影与灯光被远远拉长，斑驳地落在车身，又飞速向后掠去，转瞬就被甩在车尾的夜色里。

高予恩摁下传音按钮，对司机吩咐，“去衡州的衡州大学附近的柳树园小区113号公寓。”紧接着身体似是疲惫至极，放松全身力气，任由身体陷进软椅里，闭着眼睛低低开口，“没什么好上药的。”

简图听见高予恩方才报的地名，眼皮不由得一跳，盯着高予恩的眼睛，好似以为自己听错了似的眨了眨，“去哪！？”

高予恩复又睁开眼睛，揶揄的开口道，“简老大，一拳打遍无对手的你，还听不清我说的话？”

简图：“……”

沉默了一会，简图将药丢回抽屉，“光走高速就要五个小时，到的时候都得凌晨两三点了，姜满真都睡着了，你去吵他干嘛，要去就去你那个小情人那里。再说你半个月前来来回回没跑够吗？”

“没跑够。我先把你送过去，我就在她楼下待会。”

“……我看你不是没跑够，是没疯够，你多久没休息好好休息了，你整个人看着都没人样了。”简图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