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了件外衣下床,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阵阵米粥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葱花味。沈小宁已经起来了,正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堂屋,等着开饭。
听见开门声,王大虎利落给鸡蛋饼收尾。
“醒了?去洗漱吧,粥马上就好,还给你和宁宁卧了两个荷包蛋。”
“好嘞~”
快八点,将沈小宁托给季申照顾,门口,王大虎套好了牛车,车板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还加了床带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旧棉被。
宋今夏提着药箱上车,王大虎帮她围上棉被,从脚一直裹到肩膀,唯一露出来的脸上戴着一套的围巾帽子,可以说全副武装。
王大虎轻轻抖了下缰绳,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朝着张庄大队的路行去。
昨天王大虎去邮局取京城寄来的包裹,错过了老太太一家三口的到来,得知张庄大队的人拿着木牌来求医,且病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心有疑惑,今天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张庄大队是几个大队中距离县城最远的,爷俩赶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11月底,大规模的抢种已经结束,社员们仍需每日上工,此时的主要任务是水利、积肥和保育等工作,为来年春播和全年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牛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才进了村,宋今夏抬眼就瞧见了路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站着一道人影。
是昨天求医的老太太。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揣在袖筒里,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眼神直直地盯着牛车来的方向,一瞧见他们,脚步便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宋今夏指着她和王大虎说是昨天来求医的,王大虎赶紧勒住牛缰绳,让牛车停下来,宋今夏挪到车边,冲老太太招手。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多冷啊,快上来。”
老太太也没多客气,借着王大虎的力,蹒跚地爬上了车板。宋今夏立刻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棉被展开,不由分说地披裹在老太太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骤然被温暖包裹,老太太僵硬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些,她长长舒了口气,带出一小团白雾,满是皱纹和疤痕的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你们一早赶过来了。”
牛车又缓缓动了起来,从村头驶向村尾,一路上碰到不少人,那些人看向宋今夏他们和老太太一起来的,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怪异和嫌弃,交头接耳的指着牛车方向窃窃私语。
王大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了疙瘩,凶神恶煞的朝那些人瞪过去,他的凶恶长相还是很有威迫力的,周遭顿时安静了不少。
同时,他心里的疑云更重,那份寄出木牌的名单和地址,他反复核对过,确定地址中没有张庄大队,木牌究竟是怎么辗转到他们手里的?
牛车停在村尾一处偏僻的土坯院墙外,王大虎拴好牛车,宋今夏已经扶着老太太进了堂屋,屋里,草药与久病之人的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虽不臭,却也难闻。
老太太领着他们进了里屋,炕上的人蜷缩在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被中,只露出花白稀疏的脑袋,听到动静,他撑着胳膊艰难的支起上身。
“宋医生,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老太太客气地说。
宋今夏放下药箱,走到炕沿前,望着几乎瘦脱了相的老爷子,心情沉重,老人面色蜡黄,呼吸粗重,手背上青筋暴起,脉象浮而无力。
病症似乎比预想中更严重,而王大虎看了半天,宋今夏都把完脉了,他才想起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
“你是张钰?”
他的声音突兀响起,炕上的老人闻言朝他看来,浑浊的眼睛聚焦许久,才辨认道:“你是……王旅长。”
面前身形枯槁的老头,与当年部队中风姿卓越、被称为团中第一美男子的政委判若两人,王大虎喉头一哽:“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
三十年渺无音讯,单方面与他们这帮老战友失联,过得好也就罢了,偏偏过得如此落魄,王大虎心里不好受。
“当年你……”
话说一半停住,他瞅了眼坐在炕边与张钰执手相握的老太太,没再说下去,当年领导看重他能力出众,想招他为婿,将长女下嫁,他屡次拒绝,言明家中已有未婚妻。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只能说天意弄人。
张钰早已看开,脸上漾开豁达的笑容:“一切都是命,”他紧紧握着爱妻的手,“我不悔。”
放弃大好前程,放弃也许光明的未来,当年的张钰走得义无反顾,到了今日依旧不悔,若是失去自小伴他长大的姐姐,纵有权势地位,也不过繁华囚笼,终生抱憾。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太太轻拍他的背,眼中满是心疼。
宋今夏听了一耳朵八卦,环顾四周,这房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目光最后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莫名想到了‘相濡以沫’四个字。
相濡以沫,相伴至终老,纵然贫穷,亦无悔吗?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经过,王大虎一清二楚,那会不止一个人说张钰愚蠢,为了一个失贞的女人放弃光明前途,王大虎赞他是个信守承诺、有情有义的汉子,拒绝老领导可以,坚决娶了未婚妻也行,但不该为了女人间的那点矛盾,一气之下离开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