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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演(第1页)

凌晨四点十七分,沈执从梦中醒来。

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失眠——她的睡眠向来精准得像设了程序。四小时零六分钟,不多不少,是她在大学期间用三个月反复调试出的最佳时长。但今天不同。今天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工作,而是一个声音。

“沈总,您觉得人类的情绪可以被算法完全解构吗?”

那是昨天下午记者采访的最后一个问题。她当时回答得滴水不漏:“情绪不是要被解构的,而是要被理解的。我们的产品不做判断,只做呈现。”记者满意地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沈执扫了一眼——不,她“读”了一眼。那个记者的表层意识里浮着四个字:滴水不漏。

沈执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落地窗外,北京的天际线还沉在墨蓝色的睡眠里,只有零星几盏写字楼的灯固执地亮着,像失眠者的眼睛。她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二十七岁,科技公司CEO,被《财经》杂志称为“最懂人类情感的AI新贵”。多么讽刺。一个最不相信情感的人,做着一门教机器理解情感的生意。

七点整,沈执出现在公司楼下。

观心科技占据了CBD一栋写字楼的两层,前台是一整面弧形LED墙,流动着算法生成的“情绪光谱”——红色代表兴奋,蓝色代表平静,黄色代表警觉。这是她自己的创意,投资人很喜欢,说“有未来感”。但沈执知道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屏保,跟人类真实情绪的复杂程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总,路演的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助理小林抱着一摞文件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沈执扫了她一眼——读到的念头是“今天千万别出岔子”。沈执点点头,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也没有说“辛苦了”。她从不浪费语言在客套上,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客套的本质是一方知道自己在客套,另一方也知道对方在客套,但双方都假装不知道。

电梯上行。沈执闭了闭眼,在脑中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B轮融资路演,意向方有七家机构,其中最重要的两家是盛鼎资本和姜氏风投。盛鼎的合伙人是个急性子,喜欢看数据跑得快;姜氏的风格偏保守,但资金盘子大,一旦进场就是长期持有。她在上周的初步接触中已经把七家机构的决策人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用的是她的“能力”。

读心术。

这个词太玄幻了,沈执从不这么叫它。她更愿意称之为“表层意识捕捉”——一种她能短暂读取他人当前最活跃念头的能力。不是读记忆,不是读潜意识,更不是读心深处的秘密。她只能读到一个人此时此刻正在想的那件事,那层浮在最上面的、像水面落叶一样的念头。这个能力有严格的限制:距离必须在五米以内,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到五秒,而且她无法主动“搜索”特定信息——她只能被动接收对方脑中最强烈的那个信号。

听起来很强大,对吧?但沈执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局限。

一个人此刻在想什么,和一个人真正是什么样的人,中间隔着山海。

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能力。初中数学课上,她盯着同桌的侧脸,忽然“听”到一句话:“好饿,中午想吃红烧肉。”同桌没有开口。沈执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接下来的一周里,她陆续“听到”了班主任在讲台上想的是“这帮孩子作业写得一塌糊涂”,母亲在饭桌上想的是“又要交电费了”,班长的脑子里反复滚动着“沈执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奇怪”。

她用了三年时间才学会控制这个能力——不是关闭它,而是学会忽略它。就像人无法选择不听到声音,但可以学会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只关注自己想听的那部分。到了十六岁,她基本能做到不在每一个对视的瞬间自动读取对方。但副作用是,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与人对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厌倦。

读得太多了。

母亲的念头永远是“我为你付出了多少”,老师的念头永远是“这个学生成绩好但性格有问题”,同龄人的念头永远是“她好奇怪”或“她好厉害”。没有人在想“她今天开不开心”。没有人。

十九岁那年,沈执离家出走——不,是“离开”。她用高考全省前三百名的成绩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去了北京,从此再没回去过。大学期间她一边读书一边创业,观心科技的第一版产品是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写出来的。那时候她穷得连咖啡机都买不起,但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时候,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因为没有人需要她去读心。

而现在,二十七岁的沈执站在自己公司的电梯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短发用发胶固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左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被表带遮住。她的表情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从容——三分疏离,三分自信,四分“我懒得跟你废话”。她按下开门键,走进会议室。

七家机构的代表已经到齐了。长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面孔,有的在低头翻手机,有的在互相交换名片。沈执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习惯性地读取——不,她告诉自己,今天不需要,今天是正式场合,她要靠真本事。但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忍不住了。

“这个CEO比照片上年轻。”——盛鼎资本的副总,四十多岁,头发有点少。

“观心的技术路演我看过三遍了,没什么新意。”——凯雷投资的analysts,一脸倦容。

“今天中午吃什么?”——某个助理,注意力完全不在。

沈执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可见的弧度。她走到主座,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刻意设计的姿态——既不会显得太有攻击性,又能制造一种“我说的话很重要”的气场。

“感谢各位今天拨冗前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水落在冰面上,“我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看过我们的BP,也听过我们的技术宣讲。所以今天我不准备讲PPT。”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上面只有一个词: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台能理解情绪的机器?”沈执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这次她没有读心,她在观察,“不是因为技术有缺口,不是因为市场有红利——而是因为人类自己,就不擅长理解彼此。”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盛鼎的副总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沈执读到了他的念头:“有点意思。”

路演进行了四十分钟。沈执没有用任何晦涩的技术术语,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孤独的、很少有人会讲给投资人听的故事。她说:“我们每天产生几十亿条社交信息,但真正被‘听见’的情绪有多少?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三?观心要做的事情,不是让机器变得像人,而是让人重新学会理解人。”

这段话不是编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相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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