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还没亮,混一站在安丰城北门外的土台上。
八千人列阵。三千老兵在前,五千新兵在后。楼车十架,排列在阵型两侧,每一架后面有三十个士兵推着。冲车三架,裹着铁头的撞木被粗麻绳吊在木架上,像三根巨大的铁舌头。
混一骑马从阵前走过,速度不快。她没有喊话,只是从每一排士兵面前经过,让他们看清她的脸。鬼面遮住了上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和嘴唇是她的。
走到最后一排,她勒住马。
“铁门关。今天打。打下来,北境就安全了。打不下来,冬天做的事全白费。”
她调转马头,面朝北方。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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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在安丰城北面七十里。路是新修的,碎石铺面,压得结实。八千人行军,加上楼车、冲车、粮草车,队伍拖了五六里长。从高处看,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冻硬的土地上缓慢爬行。
走了两天。
第一天走四十里,在黑水河畔扎营。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午时刚过,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城墙,横亘在两座山之间。城墙正中是两扇巨大的城门,铁皮包木,铆钉密布。城门上方是一座箭楼,箭楼两侧各有一座敌台。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隐约可见人影。
混一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赵叔,架楼车。”
十架楼车被推到阵前。每架楼车高四丈,比城墙高出四尺。顶上的平台上站着三十个弓箭手,弓已上弦,箭搭在弦上。
“陈叔,冲车上。”
三架冲车排在楼车后面。冲车的撞木裹着铁头,铁头上铸了尖刺,专门啃石缝。
混一拔出长刀。
“弓箭手——放。”
十个平台上的三百个弓箭手同时放箭。箭矢飞上城墙,钉在垛口和箭楼上。城墙上也有箭射下来,但大多被楼车前蒙的生牛皮挡住。偶尔有箭从缝隙里钻进来,射中平台上的士兵,有人闷哼着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上。
混一没有看伤亡。她盯着城门。
“冲车——上。”
三架冲车被推着往前。每架冲车需要五十个人推——二十个在后面推,二十个在两侧扶,十个在前面拉绳。冲车走得慢,每前进一步,轮子就碾进冻土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城墙上开始往下砸石头。拳头大的石块从垛口里扔出来,砸在楼车的牛皮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有的石头砸中了冲车旁边的士兵,有人被砸倒,有人拖着受伤的腿继续推。
“不要停。”混一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阵地,“停了就是靶子。”
冲车到了城门底下。
三根铁头撞木同时撞向城门。第一下,铁皮凹进去一块,铆钉崩飞了几颗。第二下,木门裂缝。第三下,左扇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城墙上往下倒滚油。热油浇在冲车上,牛皮被烫得滋滋响,渗进缝隙里的油碰到了火把,轰的一声烧起来。
混一从马上翻身下来,抓过一面盾牌,冲进了火里。盾牌挡住从上面浇下来的油,她冲到冲车旁边,用刀割断烧着的麻绳。撞木掉在地上,她把撞木重新挂上,推了一把。
冲车又撞了上去。
城门的裂缝更大了。
混一退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油,棉袄烧了几个洞。赵铁头从后面冲上来,用沙土往她身上扑。
“大小姐!您不能——”
赵铁头的话没说完。城墙上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块比之前大得多的石头从箭楼上砸下来,砸在混一身前三步的地方,碎石溅起来打在她的盾牌上,火星四溅。
她抬头看着箭楼。
箭楼上站着一个人。穿铁甲,戴铁盔,手里举着一面大白狼头旗。是兀良阿斛。他没有跑,他亲自站在城墙上指挥。
混一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低头对赵铁头说:“盾牌给我。弓箭给我。”
赵铁头递过一面铁盾和一张三石硬弓。混一把盾牌背在背上,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她不是要射人,是要射旗。旗杆上次在河湾被她砍断过,换了一根新的,仍然是松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