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女子该读书。”混一说。
“为什么该读书?”
“读书明理。明理而后知是非,知是非而后能自立。自立者,不倚靠他人,不为人所制。”混一顿了顿,“顾大人,您的女儿读书吗?”
顾砚沉默了一会儿。“老夫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
“如果您有女儿,您会让她读书吗?”
顾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还温着。
“会。”他说,“老夫不但会让她读书,还会让她读最好的书,请最好的先生。”
“那您为什么反对女子义学?”
“老夫没有反对。”顾砚放下茶杯,“老夫只是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现在老夫知道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沈修撰,你的奏折,老夫会在朝堂上替你说话。”
混一站起来,弯了弯腰。“多谢顾大人。”
顾砚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该读书却没书读的女子。”
他走了。混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把顾砚喝过的那只茶杯收起来,换了一只新的。
二月,朝堂上开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混一那道《请设女子义学疏》。支持的人不多,但有几个有分量——顾砚是其中之一,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同僚,以及一位混一没想到的人:孙学士。孙学士已经致仕,不在朝中,但他写了一封信,直接送到通政司,请代呈皇帝。
信写得很短:“臣闻三代之治,男女皆学。今有人倡设女子义学,实为复古之道,非创新也。臣以为可行。”
孙学士是两朝帝师,他的话分量很重。皇帝看到这封信,沉默了几天,终于批了。
三月初,皇帝的批文下来了。没有朱批,是内阁转达的口谕:“沈九所请设女子义学事,交礼部议奏。”
“交礼部议奏”——不是批准,也不是驳回,是让礼部去研究、讨论、拿方案。这是皇帝的中庸之道:不直接表态,避免激化矛盾;把球踢给礼部,让专业部门去处理。混一拿到这个结果,松了一口气。礼部议奏,至少还有希望。
三月中,礼部开始讨论。顾砚是礼部右侍郎,负责此事。他召集了礼部的一些官员,开了几次会,商量女子义学的章程。混一也被邀请参加了一次。
礼部的官员们坐成一圈,顾砚坐在主位。他先介绍了混一的奏折内容,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
沉默。没有人说话。混一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的脸。有人低头看茶杯,有人翻面前的公文,有人望着天花板。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顾砚等了很久,终于点名。“李郎中,你说说。”
李郎中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脸圆圆的,笑起来一团和气。他清了清嗓子。“下官以为,女子义学这件事,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不容易。经费从哪出?老师从哪请?学生从哪招?学什么?教什么?学几年?这些都要细议。下官建议,先择一二处试办,看看效果再说。”
顾砚点头。“有道理。王员外,你说说。”
王员外是个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表情严肃。“下官不同意试办。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祖宗家法。设女子义学,就是破坏祖宗家法。下官不敢苟同。”
顾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继续点下一个。
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意见分成两派:一派支持试办,一派坚决反对。支持的人少,反对的人多。混一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她是当事人,她说什么都会被当成“为自己说话”。她要等,等礼部拿出一个方案,哪怕是折中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