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混一上了一道奏折。不是《请开女子科举疏》——那道奏折还不成熟。上的是《请修经史建议》。她在奏折里提出:本朝经史文献散佚甚多,建议朝廷设局,整理刊刻十三经注疏及二十二史。这个建议四平八稳,没有任何争议,皇帝批了:准。设经史局,由翰林院牵头,沈修撰主持。
经史局的活比河渠局大得多。十三经注疏,几百卷;二十二史,几千卷。光是编目录就要大半年。混一接了这個差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协调人手、分配任务、审阅稿本、督促进度。两个助手不够用了,她又从庶吉士里调了四个人来帮忙。林逸也在其中。
经史局的办公房设在翰林院的东跨院,五间大屋子,堆满了书。混一坐在最里面那间,门口排着队——这个来交稿,那个来请示,这个来要书,那个来问格式。她一一处理,不慌不忙。
林逸是常客。他不是来排队的,他是有事没事都来。有时候是来交稿,有时候是来借书,有时候就是来坐坐,搬把椅子坐在混一对面,不说话,看书。混一习惯了。他不说话,她也不赶他走。
十月下旬,一件小事打破了平静。经史局整理《汉书》的时候,混一发现了一处前人校勘的失误。班固在《汉书·食货志》里写了一段话,历代注家都解释错了。她花了一个上午,重新考证了上下文,写了一篇短跋,附在校勘记后面。
林逸看到这篇跋,兴奋得不行。“沈兄,您这个发现可以写一篇大文章!”
混一说:“不必。一篇短跋就够了。”
林逸不依。“怎么就够了?这是纠正了上千年的错误!您不写,我替您写!”
他真写了。写了一篇三千字的长文,把混一的发现详细阐述了一遍,引经据典,论证严密。写完之后拿给混一看。混一看完,改了几处,说:“可以了,你以自己的名义发表。”
林逸摇头。“不行,这是您的发现。下官不能掠人之美。”
“你不以我的名义发表,也不要以你自己的名义。”混一说,“署‘经史局’即可。这是集体的工作,不是个人的功绩。”
林逸想了想,同意了。文章发表在翰林院的内部刊物上,署名“经史局”。看过的人都猜是沈修撰写的,因为那种文风、那种思路,除了沈九没有第二个人。混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天亮就化了。混一站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看雪。林逸从经史局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雪。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林逸忽然说:“沈兄,您有没有想过,将来会怎样?”
混一看了他一眼。“什么将来?”
“您现在是修撰,再过几年升侍读,再过几年升侍讲学士,然后可能外放做道台,也可能留在京城做侍郎、尚书。一步一步往上走,很稳。”林逸顿了顿,“但您甘心吗?”
混一没有回答。
林逸看着她,轻声说:“您写《女学》,您修《河渠志》,您纠正《汉书》的校勘错误,您做的每件事都比别人好,但您从来不说是自己做的。《女学》的作者是‘佚名’,校勘的发现署的是‘经史局’。您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
风停了。雪也停了。院子里很安静。
混一转过身,看着林逸。“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愿意让人看到的。其他的,不要问,不要说。”
林逸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下官不问,不说。”
混一转身走回经史局。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一天的雪很小,很快就化了。
京城还是京城,翰林院还是翰林院。什么都没有改变。